那邊趙德柱把老灰拴在馬樁上。
吉若站在操場上,淺褐色的眼睛不停四處張望,紅磚房、電線桿、廣播喇叭、停在操場邊上的三輛大車、供銷社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他看見那根電線桿上掛著的廣播喇叭,嘴巴微微張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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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指著電線桿。
「那是喇叭。」陳小山湊過來,「廣播用的。裡頭有人說話,有人唱歌。孫茂林,就是借給秀才收音機的那個,他天天在上面念稿子。正月里他還念過咱們東極的事跡——『在祖國最東邊的荒原上,有五位可愛的墾荒戰士——』」
「可愛?」吉若歪了歪腦袋。
「你不懂,這個可愛不是你想的那個可愛。」陳小山一拍腦門,不知道怎麼跟吉若解釋。
廣播站的喇叭好像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似的,忽然響了一下。先是吱的一聲電流雜音,然後孫茂林那個用力過猛的清朗男聲從喇叭里傳了出來:「餵、餵——東方紅農場廣播站,現在開始午間播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是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各位同志們,今天下午機務連門口張貼新一期拖拉機手培訓報名通知,有報名意願的請到機務連找周教員登記——」
那邊,牛滿倉小跑著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幾張票樣,這一次來總場,他長了記性,第一件事就是去換糧票。
他把糧票菜票飯票一張一張分好,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這張是飯票,這張是菜票——這張也是菜票,這張是細糧票——韓師傅說細糧票能換白面饅頭,今天食堂蒸了白面饅頭——」
「知道了知道了,這玩意我比你熟。」陳小山從他手裡把自己的那份抽走。
王有財和趙德柱沒要糧票:「我們就不去食堂了,你們直接幫我們打飯吧。」
「成,你們想吃啥?」牛滿倉搓著手問。
「有啥吃啥。」趙德柱說,「秀才那份也別忘了,他去廣播站了,不定聊到什麼時候。」
「得令!」牛滿倉拽著陳小山吉若就往食堂方向跑。陳小山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回頭沖趙德柱喊了一嗓子:「排長,去供銷社別忘了買點瓜子,明天看電影的——」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被牛滿倉拖進了食堂門口那條打飯的隊伍里。
趙德柱和王有財往供銷社走。
午飯的點,供銷社門口的隊伍比上午短了些,但還是排了三四個人。
兩人排在隊伍後面,頭對頭抽菸,趙德柱眯著眼看著供銷社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有個挎著籃子的婦女剛買了針線出來,籃子裡還擱著半袋子鹽;有個穿舊軍褂的轉業兵扛著一袋苞米麵從門裡擠出來,差點撞在門框上;還有個屯子裡打扮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跟售貨員討價還價。
輪到兩人走進去,王有財先掏出一份手寫的清單,然後就往櫃檯上摞貨了——一袋五十斤的苞米麵、一袋五十斤的高粱米、一壺豆油、一壺醋、兩盒火柴、一包粗鹽、一捆干辣椒……
趙德柱趁這個功夫在供銷社裡轉了一圈。貨架上的東西比正月里多了不少——新到了一批鋤頭,鐵刃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防鏽油;牆角摞著幾口新鐵鍋,鍋底貼著牡丹江鐵器廠的標籤;針線簍子裡多了幾種顏色的棉線,不是以前那種只有黑白灰三色。春耕完了,供銷社也補了新貨,總場的人氣旺了,貨就周轉得快。
他走到櫃檯最裡頭,彎腰看了看一個玻璃柜子,裡面擺著口琴。
玻璃櫃門上掛了個小銅鎖,但鑰匙就插在鎖孔里。他把櫃門拉開,拿了一把口琴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哈爾濱樂器廠出的,做工他看不出好壞,但是銀白色的外殼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這個多少錢?」他把口琴擱在櫃檯上。
售貨員正忙著算帳,抬頭看了一眼:「口琴?兩塊五。哈爾濱樂器廠的,上個月才到貨。賣了一把,是四分場一個姓孟的小伙子買的。」
「拿一個。」
售貨員愣了一下:「趙場長你還玩這個?」
「不是我。」趙德柱撓撓頭,「場裡的一個小伙子,要的再拿兩包水果糖。橘子味的。」
老孫頭轉身去貨架上拿水果糖的功夫,趙德柱的目光掃過了櫃檯對面牆上掛著的一排蚊帳。
北大荒的蚊子他是領教過的——五月底還不算最凶,等到六七月,河汊子邊的草蚊子和刨奔兒能隔著兩層單褲叮人。
蚊帳是各分場夏天的標配,供銷社這批貨是牡丹江紡織廠出的,細棉紗織的,疊得方方正正,拿麻繩捆著,一頂一頂掛在牆上的木釘上。
「老孫,蚊帳也拿幾頂。」
老孫頭把兩包橘子味的水果糖擱在櫃檯上,轉身去摘牆上的蚊帳:「要幾頂?」
「八頂。」
老孫頭開始一頂一頂往下摘。蚊帳疊得緊實,八頂摞在一起也沒多高,但棉紗的分量不輕,擱在櫃檯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王有財正彎著腰找東西,聽見「八頂」兩個字,轉頭看了一眼。
「排長,俺們攏共六個人。你買八頂?」
趙德柱點點頭:「對。八頂。」
王有財盯著那摞蚊帳看了幾秒鐘。蚊帳網眼密實,疊在一起看著厚墩墩的。
然後他想到了什麼。
「排長——」王有財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你不會是要拿蚊帳去掛魚吧?」
「嗯?」
「蚊帳的紗眼比漁網細,做成抄網撈小魚,一晚上能撈十幾斤。俺在老家聽過這法子,就是蚊帳容易破。」王有財越說越激動,「原來你說的肉是從這裡來的。」
「額……聽上去不錯,咱們有機會可以試試。」趙德柱點點頭。
「啥意思?難道你多買幾頂蚊帳不是為了撈魚嗎?」
「不是。」趙德柱見老王失望的樣子,「不過你確實猜對了,這蚊帳就是咱們去弄肉的關鍵,其實我是想……」
「啊?」
「還能這樣?」
「排長你咋知道……」
兩人聊了一會,又開始囤貨模式。
售貨員扭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怎麼感覺王有財腰杆挺直了幾分?
王有財把清單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勾完了,又額外添了幾樣——三大包鹽,一包鹼面、一包小蘇打、一大瓶花椒油。
花椒油是新進的貨,玻璃瓶子上貼著牡丹江副食品加工廠的標籤,瓶蓋一擰開,花椒的麻香味能把供銷社裡那股煤油醬油味都蓋住。王有財聞了一下就擱不下了,說這東西燉魚的時候滴兩滴,比直接撒花椒粒入味。
趙德柱問了一下價格,還真不便宜。
「老王你夠捨得的,這比豬油還貴!」
「無所謂,咱東極主打的就是不虧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