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45章 換新衣,剪頭髮

  「你的口琴吹的真好聽。是什麼曲子?」吉若眼睛盯著那把口琴,黏住了一般。

  「《紅莓花開》,年輕人有些得意,「蘇聯歌,原先是唱的,我拿口琴給改了。」

  「還可以這樣!」

  吉若震驚了。

  吹口琴的年輕人見吉若對口琴這麼感興趣,把口琴在袖子上又蹭了一下,遞給吉若:「你試試?」

  吉若接過去,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那么小的一個東西,還沒有他的手掌長,銀白色的外殼在夕陽底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口琴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那一排小格子,拿手指頭在一個格子上輕輕按了一下,小心翼翼。

  「你吹一個試試,別怕,吹不壞的。」吹口琴的年輕人笑道。

  吉若把口琴湊到嘴邊,吹了一口。聲音悶悶的,他停了一下,又吸了一口氣,還是悶。他皺起眉頭,把口琴拿開看了看,好像在檢查這東西是不是有什麼開關沒打開。

  「你別光吹,你得一邊吹一邊吸氣,吹氣和吸氣不是一個音。」吹口琴的年輕人伸手糾正他的嘴型,「別用嘴唇包,含一半就行,讓氣從兩邊跑,不是用嗓子喊,是用氣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

  吉若試了第三次。這次他好像找到點竅門,憑感覺吹了吹。

  呼氣和吸氣交替的時候,兩個不同的音從不同的格子裡跳出來,一個高一個低,高的像春天的風颳過柞樹梢,低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流過。

  他呆住了,把口琴拿開看著那排小格子,好像不敢相信這麼個小東西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有點樣子啊!」穿工裝的年輕人一屁股坐在吉若旁邊,「你們鄂倫春人學東西都這麼快?」

  吉若沒回答,他的手指頭還在口琴的格子上輕輕摸著。

  「你剛才是亂吹的?」吹口琴的年輕人問。

  「不是,鹿哨。」吉若說,「山里叫鹿子用的。阿爸教的。兩個音,鹿子聽見會轉頭。」

  「還有這種說法?!」吹口琴的年輕人鼓了鼓掌。

  「你唱歌嗎?」戴眼鏡的年輕人插話問道,「你們鄂倫春人唱歌嗎?」

  「唱。」吉若說,「阿媽唱。祖母唱。我不會。」

  「試試嘛!你們打獵回來不得慶祝一下?你們唱啥歌?唱一個!」

  「有歌。打獵回來唱,過節也唱。」吉若停住了,像是在想怎麼用漢話把這些東西說出來,「圍著篝火,在撮羅子外頭,跳整夜。一個人唱大家和,老的少的一起。有人彈口弦琴,有人打薩滿鼓。」他頓了頓,「但那個要在山裡,要和大家一起。我這裡——唱不出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會就不唱嘛,不難為你。」穿工裝的年輕人破了沉默,一拍大腿站起來,又開始用剛才那種自來熟的眼神上下打量吉若。

  這次看的不光是臉,還有他身上那件褂子,布料是新的,靛藍染得不算勻,有一塊深一塊淺,但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挽了兩道,還是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子。肩膀那個位置繃得有點緊,針腳倒是細密,就是肩寬明顯量小了。

  這種新布在北大荒的供銷社裡是通貨。

  穿工裝的年輕人一眼就認出來了,老孫頭供銷社裡面買的,這半年就沒換過樣。他伸手摸了摸吉若的袖口,這件衣服的針腳雖然細,但每隔幾針就有一針歪的,歪的方向還不太一樣,明顯是手工縫的。

  「你這褂子,誰給你做的?」他歪著頭問。

  「李明遠。」

  「那個戴眼鏡的上海兵?」

  「嗯。他幫我做的,怎麼了?」吉若低頭看了看,沒感覺哪裡不對。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針腳,推了推眼鏡,說了句公道話:「幫你做衣服的是個外行,肯定沒放餘量,肩膀那個地方至少要再放兩指寬。」

  「他量了好幾次呢。」吉若說。

  「他量的倒是准,就是手藝有點潮。」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平時穿衣服也不挑。」

  「害,這算啥事,跟我來!」

  穿工裝的年輕人把吉若從柴火堆旁邊拽起來,拽進窩棚里。

  這間窩棚跟食堂差不多大,是四分場支邊青年的集體宿舍。兩邊用木板搭了兩排大通鋪,鋪上鋪著葦席,葦席上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跟部隊不一樣,部隊的被子疊成豆腐塊,這幫人的被子倒也是疊了,但疊得松垮垮的,有的乾脆捲成一個筒堆在枕頭邊上。

  牆上靠著幾把鋤頭和鐵鍬,角落裡堆著幾個帆布行李袋,有一把二胡拿藍布套子套著掛在鋪頭上。

  穿工裝的年輕人把吉若按在自己鋪上坐下,轉身從行李袋裡翻出來一件疊得四四方方的灰色學生裝,在吉若身上比了比。

  比完橫著,又比豎著——豎著剛好,橫著寬了點,但差別不大。

  「這件給你。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反正我平時穿工裝多,這件放著也是壓箱底。就是顏色灰了點,你要不嫌棄的話。」

  吉若低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膝蓋上的那件灰色學生裝,伸手把衣領翻了翻,拿手掌在上面輕輕摸了一把。這種布料在供銷社櫃檯後面見過,不是粗布也不是帆布,摸起來有點滑,跟他從小到大穿的狍子皮和粗軍褂都不一樣。然後他說:「不嫌棄。這個衣服很漂亮。」

  「嘿——這小子倒是實在。」戴眼鏡的年輕人笑了,「明天你換了衣服之後,把衣服送過來,我再給你改改。」

  吹口琴的那個也走了過來,從鋪頭底下摸出個鐵皮小盒子,打開蓋子,裡頭是一把推子和一把剪刀。

  推子是手動的,手柄上纏著膠布,剪刀刃上有點鏽,但磨得亮亮的。他把推子在手裡開合了兩下,鐵齒碰撞的咔咔聲又脆又密。

  「我看你頭髮也不短,我給你整一下吧。」

  「啊這……」

  吉若看著他手裡的推子,又看看站在他身後的另外兩個人,吹口琴的已經把他那把寶貝口琴擱在了窗台上,不知道從哪裡整來一塊圍布,要給自己套上;戴眼鏡的那個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手抬起來,似乎在虛空中比劃髮型。

  吉若還沒來得及說話,吹口琴的年輕人已經把那塊灰布圍子抖開,從背後繞過吉若的脖子,兩隻手一左一右地在脖子後面打了個活結。

  那灰布圍子其實是被套上拆下來的半邊枕套,邊緣毛毛糙糙的,好在洗得乾淨,聞著有一股肥皂的清氣。

  「別緊張,我在天津理髮鋪子正經學過半年。你放一百個心。」

  「我沒緊張。」吉若說。他的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嘴上說不緊張,身體倒是很誠實。

  推子貼上後腦勺的時候,吉若的脖子縮了一下。

  鐵齒挨著頭皮,涼颼颼的,從後脖頸子一直涼到脊椎骨。然後是咔嗒咔嗒的聲響——推子手柄一開一合,鐵齒交錯著咬斷頭髮,每一下都又脆又快。斷髮一綹一綹地落在灰布圍子上,黑亮亮的,滑到圍裙邊沿又掉在腳邊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