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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口琴

  吉若把老灰的韁繩系在牲口棚的木樁上,又檢查了一遍拴得緊不緊。老灰打了個響鼻,拿腦袋拱了他一下,他伸手在騾子耳朵根上撓了兩把。騾子眯起眼,耳朵往後抿著,一副舒服得不願意動的樣子。吉若把草料袋掛在樁子旁邊,看著老灰低頭嚼了兩口,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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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料是找四分場要的,四分場比較大方,給的是水泡軟的豆餅,這比在東極的伙食還好一點。

  王有財不知道啥時候又把菸袋鍋子點上了:「吉若。」

  「嗯。」

  「俺去食堂找韓師傅嘮嘮磕,取取經,你去不去。」

  吉若搖了搖頭。炊事班的大鐵鍋和灶台對王有財來說有種天然的親切感,對他就完全是陌生的東西,並且食堂人多,他不習慣被一群人盯著看。

  「那你把咱屋裡的東西收拾收拾。」

  「嗯。」

  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背著手往食堂方向走了。老寒腿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右偏,從背後看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柞樹。

  吉若回到馬架子裡,撒上水,拿起掃帚把地上又掃了一遍。

  干到一半,他突然停了手。

  風從糊了舊報紙的窗戶窟窿里吹進來,帶著一陣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是一種樂器的聲音,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銀線從遠處飄過來,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聲音不高,但它穿過那些窩棚,穿過老榆樹的葉子和野芍藥的花骨朵,穩穩噹噹地落進了吉若的耳朵里。

  吉若來了興趣,他放下掃帚,走出馬架子,往聲音來的方向走。

  那聲音在四分場駐地的北邊,離吉若那間馬架子隔了兩排窩棚。走過去要經過一片踩得光禿禿的空地,那是四分場平時開會的地方,地上還散著幾塊墊屁股的碎磚頭。空地對過去是一間稍微大點的窩棚,窩棚門口堆著一堆還沒劈完的柞木柴。那聲音就是從窩棚後面傳出來的。

  吉若繞過柴火堆,悄悄往裡面看。

  三個年輕人坐在窩棚後面的土坎上。

  日頭已經偏西了,窩棚的影子拉得老長,把他們幾個罩在陰涼地里。三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穿的不是軍褂,是洗得發灰的學生裝和藍色勞動布工裝——一看就不是轉業兵,是支邊青年。

  窩棚拐角的陰影罩過來,把他們幾個籠在陰涼地里,其中一個正倚著土坎閉著眼,把一樣東西貼在嘴邊。

  那是個巴掌大的銀白色金屬片,長方形的。

  他的嘴唇貼著那排格子來回移動,手指頭在金屬片側面輕輕拍著,每拍一下,那個樂器的聲音就轉變一下,好聽極了。

  吉若眼睛亮亮的,他知道這玩意叫口琴,鄂倫春人也有類似的東西,口弦琴。

  口弦琴一般用廢棄的馬蹄鐵磨成,含在嘴唇中間,拿手指頭撥弦,聲音嗡嗡的,像蚊子在耳朵邊上飛。

  每個鄂倫春女人都有一把口弦琴,想家的時候吹,哄孩子的時候吹,男人打獵回來晚了也吹。

  吉若小的時候坐在阿媽腿上,阿媽吹口弦琴給他聽。

  後來這樣的記憶就越來越少了。

  搬到獵民新村後,供銷社的人不賣口弦琴,只賣口琴,村裡有好事的年輕人買過,但是又不知道怎麼吹,就瞎玩,嘴裡含著口琴瞎晃腦袋,吹出來的動靜像驢叫。

  所以口琴這東西,供銷社一年也賣不出去一把。

  吉若當時站在那裡把那把口琴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這東西很怪:明明比口弦琴小,聲音卻比口弦琴響;明明有那麼多眼,吹出來的調子卻不如口弦琴清亮。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不是口琴不好聽,是獵民新村的年輕人吹不好。

  倚著土坎的那個年輕人正吹著一首吉若從來沒聽過的旋律。

  口琴的聲音跟鄂倫春的口弦琴完全不是一回事——口弦琴只有一個音,靠口腔共鳴來控制高低,吹出來像蚊子在耳朵邊上飛,口琴卻有很多個音,連起來就是一串完整的調子。那調子跑得飛快,像一隻燕子在河面上翻跟頭,一會兒俯衝下去貼著水面,一會兒又拔起來衝上天空,那一排銀亮亮的格子,像是給音樂開了好幾扇窗戶,風從不同的窗戶里吹進來,能帶來不一樣的氣息。

  吉若聽得愣在了原地。

  他從懂事起就在山林里聽各種聲音。風穿過白樺林的聲音像流水,狍子在雪地上跑的聲音像心跳,老灰狼在月子裡嚎叫的聲音能把人的骨頭凍住。

  但這些聲音都不是音樂。

  而鄂倫春人的口弦琴和薩滿鼓,兩種聲音都是低沉的,暗啞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可這把小銀片裡發出來的聲音是往上飄的,往天上去的,它不想跟地底下那些東西說話,它想飛到雲上面去看看。

  倚著土坎的年輕人終於吹完了那首曲子。最後一個音符收了尾,他把口琴從嘴邊拿開,在袖子上擦了擦,睜開眼睛看見站在柴火堆旁邊的吉若,愣了一下。

  旁邊那兩個也跟著轉過頭來,三張臉齊刷刷地對著他。

  「喲,你——你是東極那個?」吹口琴的年輕人揮著手打招呼。

  「嗯。」

  「你啥時候來的咋一點聲都沒呢?」

  「從你開始吹這首曲子就來了。」

  「你聽見了咋不吱聲呢!」旁邊那個穿勞動布工裝的年輕人笑了,站起來拿手在褲子上蹭了兩把,伸手把吉若從柴火堆旁邊拉過來。

  他有些自來熟。

  拉出來之後他才看清吉若的臉,淺褐色的眼睛在夕陽底下格外亮,顴骨微凸,睫毛又黑又長,皮膚比他們這些城裡來的學生深了兩個色號。

  「咦?你長的咋不像漢人?」他歪著腦袋打量吉若。

  「我是鄂倫春人。」吉若說。

  三個年輕人全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吉若有些害羞:「我是鄂倫春人,來東極分場是來跟趙排長學種地的。」

  「真的假的?」

  「真的。」吉若把獵民新村怎麼跟東極分場打上交道、趙德柱怎麼救了滿蓋的腿、他怎麼決定下山學種地的事簡單講了幾句。

  他不習慣說這麼多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但三個年輕人已經聽懂了大概。

  「你們那個趙場長真有本事,連鄂倫春獵人都能拐來種地。」穿工裝的年輕人感嘆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