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頭髮多久沒剪了?」吹口琴的繞到側面,推子順著鬢角往上推。
「一個春天。」
「一個春天——那不得三四個月?」推子在耳朵上方停了一下,「你這頭髮長得真快。不過也是,你們鄂倫春人在山上冬天留長髮是為了保暖吧?」
「嗯。冬天不剪。夏天拿獵刀割。」
「拿獵刀割?!」戴眼鏡的嘖嘖了一句,「怎麼割?」
「抓住一把,割一刀。割完就完了。」吉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
三個年輕人同時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少年蹲在河邊,對著水裡頭的倒影,拿獵刀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頭髮。割得跟狗啃似的也無所謂,反正山上沒人看。
吹口琴的咽了口唾沫,把手裡的推子握得更緊了,像是在暗暗發誓今天一定要給這位鄂倫春兄弟剪一個配得上新生活的髮型。
推子在吉若後腦勺上推了三道,又從鬢角往上推了兩道,大致的輪廓就出來了。然後他剪得很慢,推子每推一下都要退後半步眯著眼端詳一陣,手指頭在吉若頭頂上輕輕按著,找出不平的地方再補一刀。
「你們東極沒剪頭髮的?」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沒,排長他們帶了推子,長了之後就直接推光,我不太習慣。」
「那你自己想剪頭髮嗎?」
吉若想了想:「頭髮長了擋眼睛。拉弓的時候要側頭。」
「那我給你剪短點,鬢角推上去,後腦勺也推乾淨——你頭型好,圓,推短了精神。」他繞到正面,蹲下來跟吉若平視,拿手指頭比了比吉若的額頭,「你平時頭髮往哪邊分?」
「啥叫分。」
「呵呵,那我幫你。往右邊——右邊順眼。」
剪刀換到右手,他用梳子把吉若前額的頭髮挑起來,剪子尖跟著梳子的走向一上一下地修。修到劉海的時候他格外小心,剪一剪,退一步看一眼,再剪一剪。旁邊兩個人一個趴在通鋪上,一個斜靠在被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你給他留長點!別剪太短了——他臉型適合稍微有點劉海。」穿工裝的歪著腦袋建議。
「我剪髮還是你剪髮?」吹口琴的頭也不回。
「你剪你剪——我就說一句。」
最後一道工序,吹口琴的拿剪子尖沿著耳朵邊描了一圈,把碎頭髮碴子一根一根地挑乾淨,然後把圍布解開,再把吉若肩上的碎發撣乾淨,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呼地吹了聲口哨。
「可以。相當可以。」
戴眼鏡的走過來繞著吉若看了半圈,點了好幾下頭:「你別說——推短了以後,他這個輪廓比好多城裡學生還精神。顴骨這個弧度——你側面看——有點蘇聯電影裡頭那種感覺。你們覺不覺得?」
「我沒見過蘇聯電影。」吉若說。
「下次總場放露天電影的時候你來,我們帶你去看。《幸福生活》——裡頭有個騎兵隊長,長得跟你有點像。當然不是完全像——他是黃頭髮你是黑頭髮——但是那個輪廓,就那種稜稜角角的,對,就那種。」
「對對對!」穿工裝的湊過來,拿手指頭在吉若的下巴上比了一下,「你看他這個下巴——下巴是尖的,顴骨是凸的,眼睛是——」他找不到詞來形容琥珀色的眼睛在剪短頭髮之後露出來的那種光彩,頓了一下,換了句大白話,「反正就是不賴,可惜咱們這邊沒有小姑娘。」
吉若被三個人圍在中間品頭論足,表情有些迷茫,他從小到大有被人誇過好看,但是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什麼好看。鄂倫春人也不太講這個,他們講的是槍法準不準、套子下得巧不巧、在林子裡迷不迷得了路。
吉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推短了,頭髮茬子扎手,脖子後面涼颼颼的,突然沒了那層蓋了幾個月的厚頭髮,還有點不習慣。
吹口琴的從窗台上拿起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鏡子背面是鐵皮壓的花紋,鏡面上有幾道劃痕,但還能照見人。
他把鏡子塞到吉若手裡。
吉若低頭看了幾秒。鏡子裡的人頭髮比剛才短了大半,鬢角推到耳朵上面,後腦勺也乾乾淨淨,額前留了一小綹不深不淺的劉海,斜斜地往右邊搭過去。他自己大概也覺得新鮮,偏著頭從左邊照了照,又從右邊照了照。
穿工裝的年輕人把自己那件灰色學生裝抖開給吉若換上,他扣扣子的時候不太習慣,磨蹭了有一會兒才把全部的扣上。
學生裝的面料可比粗布軍褂細得多,領子是翻領,肩線剛好落在肩峰上,腰身稍微寬了一點,但下擺塞進褲子裡就看不出來了。
穿工裝的退後一步,又湊近了看了看袖口——袖子也稍微長了小半寸,他拿手指頭在袖根的位置比了一下:「晚上我幫你收一收袖口,縫一圈就行,看不出來。」
「不用。這樣就行,平時還要幹活呢!」吉若說。他把兩隻手抬起來看了看,袖口剛好蓋住手腕,比剛才那件短一截的藍褂子舒服多了。
他轉了一下肩膀,面料在肩胛骨之間拉出一道淺淺的褶子,又彈回去,不繃不緊。
三人把吉若從頭看到腳,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小曼那丫頭見到你,估計都會黏著你不走了。」
「小曼是?」吉若有些詫異。
「我們場長的女兒。」戴眼鏡的捅了捅穿工裝的,「哈哈,以後你在咱們的小公主面前就不吃香了。」
「去你的!」
砰~砰~砰~
破鐵片子掛在老榆樹杈上,被韓師傅拿鐵棍敲了三下,聲音又悶又啞。
屋子裡面有說有笑的幾個人聽到這聲音,立即開始找自己的搪瓷缸子。
「你們說奇怪不,下午不幹活,這肚子反而餓的更快了!」吹口琴的笑著說道。
「快點去,不知道晚上還有魚肉沒有。去的早了,說不能能打第二碗。」
同伴催促道。
吉若下意識想換回原來的衣服,卻被攔住了。
「你就穿這個啊,原來的衣服都不合身,我改了再還給你。」
吉若:「……」
吉若跟著三個年輕人走進食堂的時候,王有財已經打好飯了,晚上東極的人沒有中午的待遇了,和四分場的人一樣要排隊打飯。
他看見吉若換了個人似的走進來,第一眼還沒反應,沒認出來,就是覺得有些面熟,再看一眼,菸袋鍋子差點從嘴裡掉下來。吉若的頭髮剪短了,鬢角推上去了,額前多了一小撮斜劉海,身上那件褂子換成了一件合身的灰色學生裝。
髮型立整,衣服合身,往那三個城裡學生中間一站,既有些合群,又有些屬於鄂倫春人的俊朗。
「你這是——」王有財飯也不吃了,走過去上下打量他。
「他們給剪的。」吉若指著身後三個人。
吹口琴的正給穿工裝的比劃什麼,戴眼鏡的還在說蘇聯電影的騎兵隊長。
「不錯。精神多了。」王有財點了點頭,又把菸袋鍋子塞回嘴裡,眯著眼嘬了一口。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
郭大勇端著他那個搪瓷盆進來了,劉大柱跟在後面,趙二桿子扛著鐵鍬走在最後——他把鐵鍬靠在食堂門口的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才進來排隊打飯。
然後門口又進來了兩個人。
陳小山走在前頭,左手扶著右肩膀,邊走邊揉。整個右胳膊從肩胛骨到手腕子都像被人擰了一圈,揉著疼不揉也疼,一抬胳膊就齜牙咧嘴。
他那頭頭髮軟塌塌地支棱在腦門子上,灰土沾了半邊臉,軍褂前襟上糊了一道一道的機油和泥土混成的黑漿子,袖子捲起來露出兩條被太陽曬紅又被風吹粗的小臂。
他走道的時候腰微微弓著,像一個剛從戰壕里爬出來的通訊兵,那股機靈勁兒還在。
牛滿倉跟在後面,腳步有些拖沓,走一步在地上蹭一步,沙子硌著鞋幫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脖子上一圈曬脫了皮的紅印子。
他在跟陳小山說著話,似乎在爭吵。
「我跟你說——我拐彎的時候犁尖絕對沒偏!那是地底下有塊石頭,犁尖撞了石頭才偏的!」
「你就是偏了。」陳小山頭也不回,揉著肩膀往食堂裡頭走,「排長教了多少回了——硬地拐彎要先抬犁。你抬了嗎?」
「抬了!抬了一截,不夠高,石頭太大——」
「那還是沒抬夠嘛!」
「你不也偏了一壟嗎!」牛滿倉追上來,拿手指頭戳了戳陳小山的後背,「你翻的那幾壟——那條最長的,從頭到尾巴都是歪的!我在地頭上坐著啥都看見了——你不要耍賴!」
陳小山轉過身來正要回嘴,一抬頭看見王有財和吉若坐在靠窗的桌子上。
王有財還是老樣子。然後他看見了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人——頭髮,鬢角,劉海,還有往下那對琥珀色的眼睛。
是吉若。
可又不像吉若。
他整個人在傍晚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弱陽光里,怎麼看都不像是之前跟一起在泥地里刨的人了。
陳小山張著嘴,肩膀上揉了一半的酸脹都忘了。
「你——」陳小山揉了揉眼睛,「吉若,你啥時候剪的頭髮?你那藍褂子呢?這衣服誰的?」
牛滿倉從陳小山身後擠過來,他本來是要繼續說犁尖的事,嘴已經張開了,看見吉若也愣住了,嘴巴張著忘了合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個被汗水浸了半天的板寸腦袋,粗硬頭髮碴子扎手,又看了看吉若那排齊整的劉海,嗓門一下子拔得老高。
「額滴神呀——吉若咋跟換了個人似的!你剛去幹啥了?你這頭髮——額娘,額也想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