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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慢慢來

  小姑娘歪著頭聽他講,眼睛一眨不眨。

  等他講完了,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太」字,又抬頭看了看李明遠,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喜。

  「太陽的光!」她搶過瓦片,趴在地上照著寫了一個大大的「太」字,寫完之後指著裡面那一點大聲宣布,「這個是我!我就是太陽的光!」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忍不住笑了。

  小孩的邏輯跟大人不一樣,你說太陽的輪廓是框框,她說裡面那一點是她自己。你沒法反駁她。

  「你好像很厲害,你還認識別的字嗎?」小姑娘抬頭又問。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曼。許小曼。曼——就是慢慢的那個曼。」

  「你怎麼知道曼是慢慢的曼?」

  「我爸說——小曼小曼,慢慢來,不著急。」她把瓦片換到左手,甩了甩髮酸的手指頭,「可我不想慢慢來。我想快快來。我要在開學之前學會一百個字,這樣我去了小學就不能是最後一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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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小學?」

  「總場小學!」許小曼眼睛亮了,「我爸說秋天就建好了,到時候我就要去上學了!上學就是好多小朋友坐在教室里,老師在上面講課。可是我爸說我現在認的字太少,去了也是白去!」

  李明遠看著她說起小學時那張放光的小臉,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第一次被父親領進學堂的門,看見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天地玄黃」四個字,心裡頭湧上來的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興奮。

  「一百個字——你現在會多少個?」

  「六個!」許小曼指著地上的字,掰著手指頭數,「日、月、一、二、大、小——哦不是,七個。我剛學了太呢!」

  「還剩多少呢。」

  「還剩……還剩……」

  「還剩九十七個。」

  「……」

  「恐怕來不及了哦。」李明遠拿過瓦片,在地上寫了三個字——許、小、曼。

  每個字寫完都頓一下,讓她看清筆順。

  「這是你的名字。」

  許小曼盯著泥地上那三個字看了半天,然後接過瓦片照著畫。她畫得很慢,有時候手指頭摳在泥地上,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但她不在乎。

  這時候土路上傳來腳步聲。

  許金泉從地頭那邊過來了,肩膀上搭著條白毛巾,解放鞋上沾滿了泥點子,褲腿上糊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他那頭捲毛被汗浸濕了貼在腦門上,臉上掛著剛從地里回來的疲憊和煩躁。

  他遠遠看見柞樹底下蹲著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大的穿便服戴眼鏡,小的穿紅花布小褂羊角辮歪了一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小曼?」他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李明遠,「李文書,你怎麼在這?」

  「收拾完了。出來轉轉,碰巧遇到。」李明遠站起來。

  「爸爸!」許小曼撲過去抱著許金泉的腿,仰起臉來,「這個戴眼鏡的大哥哥認識好多字!他教我寫了我的名字!他還說太陽是框框裡頭一點光——我說那一點就是我!他說對!」

  許金泉把女兒抱起來,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許小曼、日、月、太、一、二、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麼厲害啊!連自己名字都會寫啦!」許金泉佯裝驚訝道。

  「其實是我一點點描的啦。」小姑娘又不好意思了。

  「那也很厲害了!」

  「寫字寫的我都餓啦!」

  「就快吃晚飯了,小曼你先回去找韓叔叔,讓韓叔叔給你拿點東西吃。爸爸跟李文書說兩句話。」

  「嗯!」

  許小曼從許金泉懷裡溜下來,跑到柞樹底下把那半截瓦片撿起來揣進兜里,沖李明遠招了招手:「大哥哥明天還來!」然後一溜煙地往食堂方向跑了。兩隻羊角辮一根高一根低,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許金泉看著她跑遠,把肩膀上的白毛巾扯下來擦了把臉,在柞樹底下的大樹根上坐下來。他沒有開口,坐在樹根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頭看著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會。

  「她寫那個小字,你看底下那個勾,我教了她好幾回她都不記得,今天倒是寫對了。」他指著泥地上那個「小」字,聲音有驚喜。

  李明遠嗯了一聲:「這孩子今年多大啦?挺可愛的。」

  「快六歲了。」許金泉從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紙菸,抽出一根來給李明遠讓了一下,李明遠擺了擺手,他自己點上,猛抽了一口,「我是第一批來北大荒的。一九五四年,那會兒還沒有東方紅農場這個名號,就一個勘測隊,十幾個人,背著儀器扛著槍,走到哪兒干到哪兒。那時候小曼還不會走路,她媽把她綁在背上跟著我。後來勘測隊散了,我又去了別的隊——修路,挖渠,開荒——她在被服廠當女工。再後來總場成立,孫場長把我按在四分場當場長。說實話,我幹這個場長也就才小半年,手底下的人也是大部分是轉業兵,我也當過兵,忙的要死……」

  他搓了搓手指頭上沾的泥巴,抬頭看著女兒跑遠的方向。

  「上上個月她媽又懷上了。挺著個肚子在這荒原上,我實在不放心,把她送回了天津娘家。小曼留在我身邊——她媽媽倒是想把她也帶走,是她自己要留下來。這孩子,用她的說法就是——我媽去照顧弟弟,我留在這照顧我爸。」

  許金泉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苦。

  李明遠嘆了口氣。

  他也有快一年沒回過家了。

  「韓師傅有時候幫我帶,」許金泉把白毛巾疊了兩下擱在膝蓋上,「她天天跟我一塊吃食堂,這段時間天天忙,也沒時間照顧她。」

  「你手底下那麼多人,沒人幫你帶一帶?」

  「韓師傅一個光棍漢,自己都照顧不明白。別人就更不行了——都是大老爺們兒,誰有空帶一個小丫頭。」許金泉又點上一支煙,「總場聽說今年要建子弟小學,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是要建小學。」

  「你也聽說了?」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我在總場培訓的時候,韓政委提過。校舍已經選好了,就在總場部北邊那排磚房,以前是物資倉庫。秋收以後就開學,各分場,還有附近屯子裡的適齡孩子都可以送去。吃住都在學校,每個月放一次假回家。」

  「哈哈哈那就好,走走走,李文書,再次歡迎你們來四分場做客,晚上咱們整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