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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許小曼

  南頭那塊硬地上,東方紅54的轟鳴聲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

  陳小山和牛滿倉輪班,一個開一個歇,人停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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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犁鏵切進硬土的聲音從沉悶的嗡嗡變成了均勻的沙沙——硬土層已經被犁穿了,底下是肥得流油的黑土。

  牛滿倉開了兩趟之後把操縱杆交給了陳小山,自己蹲在地頭上拿草帽扇風,一邊扇一邊沖駕駛室喊:「你那個入土角比額深了半寸!排長說硬地入土角要淺!」

  「你吼啥子!」陳小山從車窗探出頭來,「你那趟拐彎的時候犁尖偏了,開這麼久了,連個直線都穩不住!」

  「那是地不平!」

  「上次也是地不平,下回你再這麼說我就去問排長,看排長信不信你!」

  牛滿倉張了張嘴,把草帽往臉上一扣,躺在田埂上不說話了。

  地頭上看熱鬧的四分場小伙子們已經散了大半,就算有拖拉機幫忙,這段開荒的時間也是干不完的活。

  四分場的駐地東邊,離食堂隔了兩排窩棚的位置,有一間空置大的馬架子。

  這是許金泉給東極六個人騰出來的臨時住處。

  說是馬架子,其實比馬架子稍微像樣一點,土坯牆壘了半人高,上頭接樺木桿子綁的三角頂,鋪了一層葦席又糊了一層摻了碎草的黃泥。

  窗戶是個四方窟窿,冬天拿板子釘死,春天撬開了,糊了層舊報紙,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頭擱了六塊木板——那就是床了。

  李明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鏡。

  「跟咱們的地窨子半斤八兩。」他給出了客觀評價。

  「那是。」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從他身後走進來,把肩上的鋪蓋卷往木板上一擱,環顧四周,「好歹有窗戶。咱那地窨子連窗戶都沒有,白天都得點馬燈。」

  吉若對這種建築似乎並不陌生,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敲了敲土坯牆,又伸手摸了一下牆角的縫隙:「沒漏風的地方。」

  「這季節漏點風還涼快。」王有財好奇問道:「吉若,你家裡下山以前住的啥?」

  「撮羅子。」吉若道,「樺樹皮圍的。冬天披狍子皮。比這種冷。」

  李明遠把幾人帶來的鋪蓋卷鋪好,他自己的鋪蓋擱在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採光好一點,白天能借天光看書。

  雖然這一次只是短時間的住幾天,不過他還是帶了本《紅旗譜》打發時間。

  收拾完鋪蓋,他直起腰來環顧了一圈。王有財和吉若已經出去了,說是給老灰弄點草料和水之類的。

  屋裡空空蕩蕩,李明遠也不想一個人帶著,也出了門。

  四分場的駐地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五分鐘。窩棚和馬架子沿著土路兩邊零零散散地排著,中間夾著幾塊菜地,菜地里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排剛出苗的白菜。再往北走就是一片荒地了,幾棵歪脖子柞樹底下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芍藥,粉紫色的花骨朵剛鼓起來,再有十來天就該開了。

  李明遠沿著土路溜達,心裡頭在盤算一件事。

  剛才吃完飯後他和幾個四分場的人聊了聊天,不像東極分場,四分場大部分人員組成是轉業兵,不過也有一部分是自願來的支邊青年。

  排長說今年東極可能會補充人手,如果來人的話,不知道會是哪種。

  他在一叢野芍藥旁邊站住了。

  花還沒開,葉子倒是肥綠肥綠的。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竟然一時間有些恍惚。

  一個小女孩在說話。

  「這個是日——日頭的日。這個是月——月亮的月。日頭是白的,月亮是黃的。日頭出來月亮就回家了。」

  李明遠繞過野芍藥叢,看見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

  她穿著紅花布小褂,小褂明顯大了兩號,袖口挽了好幾道褶子。

  頭髮紮成兩根羊角辮,一根歪了,皮筋快滑脫了也沒人管。腳上一雙碎花布鞋,右腳那隻大拇指頂破了個洞,露出半截腳趾頭。她蹲在柞樹根底下,面前是一塊拿碎瓦片畫滿了道道的光泥地。

  泥地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日」「月」「一」「二」「大」「小」。每個字都寫得很大,大到一個小姑娘的巴掌蓋不住。寫到最後那個「小」字的時候,瓦片斷了,她就拿半截瓦片繼續寫,斷茬口把手指頭按出了一道白印子。

  她寫完了,側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拿瓦片指著地上的字重新念了一遍,然後自己給自己鼓掌:「都念對了!都念對了!」

  一個這么小的小姑娘,蹲在柞樹底下拿瓦片在地上寫字?

  李明遠像了想,還是走了過去:「小朋友,你在做什麼呢?」

  小姑娘抬起頭來。她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大哥哥站在面前,她不認識,但是看著不像壞人。

  「我在寫字。」她說,「我自己學會的。」

  「誰教你的?」

  「我爸爸教的!」小姑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這一拍把瓦片上的灰全拍在了褲腿上,她也不在乎,歪著頭打量李明遠,「你怎麼戴著眼鏡?這麼年輕就瞎啦?」

  「我沒瞎,」李明遠蹲下來,目光落在泥地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字上,「你這是在寫字,還是在畫畫?」

  「寫字!」小姑娘加重了語氣,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冤屈。然後她噘起嘴,「可是這個字太難寫了——月亮不是圓的嗎?為什麼要畫成這麼方正的樣子?你看這個『日』字,窗戶才是這個樣子呢!」

  「那這些呢?」李明遠指著地上的字。

  小姑娘來了精神,挨個指著念:「這個是日——日頭的日。這個是月——月亮的月。這個是『一』——就是一根棍。這個是『二』——兩根棍。這個是『大』——這個是『小』。」

  念到最後一個,她頓了一下,仰起頭來看著李明遠,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裡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笑,「這個我忘啦!」

  「你剛才不是說你都會念了嗎?」

  「我騙自己的。」小姑娘理直氣壯。

  李明遠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那半截碎瓦片,把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太」字抹平了,重新寫了一橫、一撇、一捺、一點。他故意寫得很慢。

  「這個字念『太』。太太的太,太陽的太。你剛才說太陽是圓的——為什麼寫成方的?因為字不是畫,字是符號。畫出來的圓是太陽,寫出來的方也是太陽。古人造這個字的時候,畫了一個圓中間一點——那是太陽。後來為了寫快,就把圓改成了方的。外面這圈框框,就是太陽的輪廓。裡面這一點,就是太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