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8章 大食堂

  許金泉帶著趙德柱一行人轉了一圈四分場的駐地。

  窩棚雖然比東極多,但條件並不比東極好多少。幾間馬架子拼在一起做了宿舍,潮濕,黑暗。土坯壘的半截牆透風,葦席糊了一層泥巴當屋頂,有幾處已經開始漏雨。只有一間稍微像樣點的土坯房,那是許金泉和副場長辦公兼住的地方,牆角還蹲著個鐵爐子,爐筒子歪歪扭扭地從牆上鑽出去。

  「老許,」趙德柱在土坯房門口站住了,「找個地方坐下說。有個事跟你商量。」

  「商量好啊!我最喜歡商量了!」許金泉一拍大腿,推開土坯房的門,「來來來,屋裡坐。就是屋子小了點,你們六位——哎喲,我這裡只有兩把椅子。站著的坐炕上,坐不下的先委屈委屈。小馬!小馬!去食堂借幾個板凳來!」

  那個被叫到的小伙子應了一聲,卻被趙德柱攔下,趙德柱衝著王有財使了個眼神:「老王你先把魚送給他們食堂,我單獨和老許嘮嘮。」

  王有財點了點頭,帶著其他人趕著老灰離開了。

  許金泉把一把椅子挪到中間讓趙德柱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兩條腿盤起來,像個蹲在牆根底下嘮嗑的老鄉。

  炕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農業生產手冊》和幾張畫滿了圈圈道道的草紙,顯然主人喜歡研究這些東西。

  土坯房的門是拿一塊舊木板釘的,合頁生了鏽,關上之後門板和門框之間還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

  風從縫裡鑽進來,把牆上貼的舊報紙吹得嘩啦嘩啦響。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趙德柱和許金泉在裡頭談了將近一個鐘頭。

  趙德柱先出來。他站在門口,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外頭的光線,表情跟進去的時候差不多。

  許金泉跟在後頭。

  他那頭捲毛比進去的時候更亂了,像是被手抓了好幾遍。但他臉上的表情也不難看,反而更輕鬆了點。

  「走吧老趙,先吃飯。」

  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正好趕上開飯的鑼聲。

  說是鑼,其實就是一塊掛在樹杈上的破鐵片子,拿鐵棍敲一下,聲音又悶又啞。但四分場的人聽見這動靜,比部隊聽見集合號還快。鋤頭一扔,扁擔一撂,嘩啦啦地從四面八方向食堂涌過來。

  四分場的食堂是個大窩棚,比別的窩棚大出兩圈,頂上搭的是葦席夾油氈,四面的牆是土坯壘的,壘了半人高,上頭再接樺木桿子綁的柵欄。食堂裡頭擺著幾張長條桌,桌腿是樺木原木直接埋進土裡的,桌面是幾塊板子拼的,縫子大得能漏下一根筷子。凳子不夠,大部分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有的人直接就坐在樹根上。

  食堂門口支著幾口大鐵鍋,鍋口比東極那口大一圈,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灶台邊站著個大胖子炊事員,旁邊還有兩個幫忙的,都是光著膀子繫著圍裙——一塊破面袋子裁開了在脖子上系了個扣。大胖子炊事員正拿一把鐵鍬大小的鍋鏟在大鍋里翻攪,鍋鏟在鍋底刮出刺啦刺啦的響聲,一邊炒一邊還在:「小劉你把那鍋里的蘿蔔片子往裡頭收一收!騰半個鍋出來——鹹魚燉蘿蔔!鹹魚先煎一下,煎出油了再下蘿蔔,水別多,多了就毀了這魚了——這魚好!」

  許金泉把東極的六個人引到最靠里的一張桌子前頭。

  這張桌子明顯收拾過的,桌面比別的桌子平整,凳子也不是樹根,是正經木板凳。

  東極的六個人和許金泉,還有那個叫小馬的年輕人坐下,他們不用排隊打飯,飯好了之後,食堂那邊就弄好了,由那個叫小馬的年輕人端過來的。

  其實也沒什麼菜,一盆苞米碴子粥,一筐雜合面窩頭,一盆蘿蔔片湯,再加一大盆鹹魚燉蘿蔔。

  在東極人看來,這就是稀鬆平常的一餐,不過牛滿倉還是吃的挺香,窩頭一個個流水線一般往嘴裡填。

  另一邊,打飯的隊伍是從食堂門口排到老榆樹底下的,七八十號人,一人端一個搪瓷碗,稀稀拉拉地往前挪。

  這幫人和東極差不多,二十啷噹歲的小伙子占了大多數,穿的都是洗得發灰的舊軍褂,不少人直接把軍褂脫了搭在肩膀上,光著膀子露著被太陽曬脫了皮的肩膀。

  排隊的工夫誰也不老實,後頭的人拿筷子敲前頭人的後腦勺,前頭的人回頭踹後頭的人一腳,鬧哄哄的像一鍋煮開了的苞米碴子粥。

  陳小山手裡拿著窩頭,不停往那邊看,他就喜歡湊熱鬧。

  打飯的地方就是食堂門口支的那幾口大鐵鍋。大胖子炊事員掌勺,旁邊兩個幫手一個端盆一個遞碗。

  平常打飯簡單得很——一勺苞米碴子粥,兩個窩頭,一勺蘿蔔片湯。蘿蔔片湯是大鍋煮的,清水裡滾蘿蔔片子,撒一把粗鹽,別的啥也沒有。吃了兩個月,這幫人閉上眼睛都能聞到蘿蔔味,打個哈欠都是蘿蔔味。

  今兒個不一樣。

  排在第一個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東北兵,姓郭,叫郭大勇,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端著個搪瓷盆,別人的碗都是搪瓷碗,就他端盆。他把盆往灶台上一擱,正要閉著眼接那一勺萬年不變的蘿蔔片湯,眼皮一抬,看見大鐵鍋里翻上來的東西不是白花花的蘿蔔片——是焦黃焦黃的魚塊,魚皮煎得起了一層酥泡,在醬色的湯裡頭翻了個身,油光一晃,晃得他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魚?!今兒個燉魚了?」郭大勇的嗓門跟打雷似的,這一聲把後頭排隊的人全驚動了。

  「啥魚?哪來的魚?」

  「你瞎啊!鍋里!那是不是魚!」

  「我的娘誒——」

  隊伍一下子就亂了。排在後面的人全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有人乾脆從隊伍里跑出來湊到灶台邊上去,被大胖子炊事員拿鍋鏟擋了回去:「往後稍稍!都往後稍稍!鹹魚燉蘿蔔——一人一勺,都有份!這是人家東極分場同志們送的魚!都省著點吃!」

  韓師傅嘴上喊著是「省著吃」,但勺子底下倒不摳門。

  每一勺下去都撈得實實的,一塊魚搭兩片蘿蔔,連湯帶水澆在缸子裡,醬色的湯汁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油花子鋪了一層亮晶晶的光。

  郭大勇端著他那個搪瓷盆,鼻子湊到盆沿上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都閉上了,整個人站在灶台邊上愣了好幾秒,後頭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

  「你倒是走啊!後頭還等著呢!」

  郭大勇端著盆走到食堂門口,也不找桌子,往地上一蹲,把窩頭掰成核桃大的塊兒扔進盆里,拿筷子攪了兩下,讓窩頭塊吸飽了鹹魚湯,然後連湯帶窩頭扒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又嚼了兩下。

  「啥魚啊?好吃不?」有人探頭,咽著口水問道。

  「大鯽魚!香!魚湯比肉都香!」郭大勇吃的頭都不抬,嗚嗚隆隆說著。

  這一嗓子比韓師傅敲鐵片子還管用。隊伍後半截的人開始往前擠,排在中間的怕前頭的人把魚搶光了,排在後頭的怕輪到自己只剩蘿蔔片。七八十號人鬧鬧哄哄的,搪瓷碗撞搪瓷碗叮叮噹噹響,筷子掉地上也顧不上撿。有人把窩頭掰碎了直接泡進魚湯里,筷子攪得飛快,窩頭碎塊吸飽了醬色的湯汁,一粒一粒脹得圓鼓鼓的;有人捨不得吃魚肉,把魚塊撥到碗邊上,先喝湯泡的窩頭,等窩頭吃完了再拿魚塊下粥;有人吃完了自己碗裡的又趴到旁邊人碗沿上看,被一把推開:「搶啥搶!你的魚呢?」

  「吃完了。」

  「吃完了你瞅我的幹啥!走開!」

  許金泉看著這副景象。

  「好傢夥,」他扭頭對趙德柱咧了咧嘴,「比過年還熱鬧。這頓吃完了,明天讓他們下地拉犁,保證比牲口都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