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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閒話

  蹲在門口啃窩頭的郭大勇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劉大柱,下巴往裡頭一抬:「你看那個大個子——就最裡頭那個,後背靠著牆坐的。剛才許場長親自給他拉椅子,他沒坐,讓那個戴眼鏡的先坐了。」

  劉大柱把嘴裡的窩頭咽下去,眯著眼往裡看:「他就是趙德柱?」

  「應該是。你看他那肩膀,不是幹活干出來的,是扛槍扛出來的。」郭大勇把筷子往碗裡一插,壓低嗓子,「我有個老鄉在總場當通訊員,聽他說的,去年冬天東極來了幾十頭狼,是這人帶著四個兵一晚上殺的,連槍都沒用,狼皮都繳獲了五大張!」

  「幾十隻狼?」劉大柱倒吸一口涼氣,「就他們幾個人?」

  「估計全是這個趙排長下的手,你看其他的要麼是書生,要麼是憨貨,哪有那手段。」

  「那聽著也扯淡呢。」

  「扯不扯淡不知道,反正狼皮是真交到總場了。韓政委親手接的,還給發了獎狀呢!」

  旁邊一個叫孫有田的小個子擠過來,碗裡的魚湯差點灑了,也顧不上擦,插嘴道:「不止狼皮。我聽二分場老沈說的,去年大雪封山,這幫人在雪地里刨冰撈魚,一冬天沒斷過葷腥。你想想,二分場那地方冬天凍得尿都能凍成冰柱子,他們住在最東頭的荒原上,啥也沒有,愣是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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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沈還說了啥?」

  「老沈說他們那個炊事員,就那個叼菸袋鍋子的,用魚跟他換過鹽。魚乾。幾十條,跟交公糧似的。咱們今天吃的魚,不就是人家帶過來的?」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往王有財身上落。

  王有財正端著搪瓷碗喝魚湯,吃相不緊不慢,跟坐在自家炕頭上似的。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眼皮往外掃了一眼,又把眼皮耷拉下去,繼續喝。

  「這老頭看著不好惹。」孫有田縮了縮脖子。

  「什麼老頭,人家才三十多!」

  幾個人嘿嘿笑了一陣,又轉頭去看了最角落的吉若。

  吉若坐在桌子最外圍,這個獵人少年一如既往地文靜,但是他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麼多漢人在地地方。他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周圍,琥珀色的瞳仁在低垂的睫毛底下緩緩移動。

  「那小子是哪來的?」郭大勇壓低了聲音,「你看他的眼睛——不是黑的,是黃褐色的。」

  「不知道,好像不是漢人。」

  「我記得東極分場只有五個人吧,這個人哪來的?」

  「還是個小娃娃嘛……」

  「我咋感覺他有點像我之前在屯子裡見過的鄂倫春人?」

  「?」

  「我也說不好,反正就是像!」

  嘀嘀咕咕……

  嘰嘰喳喳……

  食堂外頭,夕陽就停在不遠處的一片平地上。

  幾個吃完了飯的小伙子圍著拖拉機轉圈,伸手摸摸犁尖,敲敲履帶,有個膽子大的爬上去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扶著操縱杆,嘴裡突突突地給自己配音。旁邊有人笑他,他也不下來。

  食堂里,許金泉站起來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大步走到食堂門口,抄起掛在樹杈上的破鐵片子,拿鐵棍敲了三下。

  「都過來!靜一靜!」

  蹲在門口扒飯的、圍在拖拉機旁邊的、靠在樹根上剔牙的,全都停了動作。

  「我說個事。」

  許金泉鐵棍往地上一杵,臉上沒了剛才吃飯時的嬉笑勁兒,換了一副當場長該有的正經模樣。

  食堂里外漸漸收了聲。蹲在門口啃窩頭的郭大勇把盆擱在地上,靠在樹根上的劉大柱坐直了身子,幾個圍著拖拉機轉悠的小伙子也跑了回來,擠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往裡看。

  「從今天起,」許金泉聲音帶著激情,「四分場剩下的地,不光是總場任務那二十垧,還有剩下的所有的沒耕完的地,全部由東極分場的同志們接手。人家六個人,一台東方紅,人停機不停,五天之內,把咱這四十垧地翻完、耙平!!!」

  食堂里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嘩地一下炸開了。

  「真的假的?」

  「人停機不停?他們不就兩個人會開拖拉機嗎?」

  「不是,他們為啥幫咱翻這麼多?我聽說不是幫翻二十垧嗎?」

  「管他為啥呢!有人幫你翻地你還挑?」

  「好!」

  郭大勇第一個鼓起掌來。

  他那雙門板寬的手掌拍在一起,動靜比別人大出一倍,一邊拍一邊拿胳膊肘頂旁邊的劉大柱:「愣著幹啥!鼓掌啊!」

  劉大柱被他頂了個趔趄,趕緊跟著拍,手裡的筷子掉地上也顧不得撿。

  掌聲響了很久。許金泉舉了兩回手都沒壓下去,最後乾脆不壓了,把鐵棍往樹杈上一掛,抄著手站在灶台旁邊,等他們自己拍夠。

  陳小山站在人群對面。他聽著周圍的掌聲,看著四分場那幫人興奮得漲紅的臉,心裡頭又是驕傲又是不安。

  驕傲是因為他們東極六個人能讓七八十號人發自內心地鼓掌,不安是因為許金泉宣布完,轉頭就跟韓師傅交代明天加飯的事,一個字沒提蓋房子。

  陳小山悄悄挪到王有財旁邊。

  王有財正坐在板凳上拿一根枯樹枝子剔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王叔。」

  「嗯。」

  「許場長怎麼沒提蓋房子的事?排長不是說,幫他們翻地,地換二十個壯勞力幫咱蓋房子嗎?他剛才光說了翻地和播種,蓋房子一句都沒提。那不是白紙黑字說好的嗎?」

  王有財把枯樹枝子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正站在灶台邊跟韓師傅比劃鍋鏟的許金泉,又看了一眼慢慢悠悠的趙德柱。

  「排長急了嗎?」

  陳小山一愣:「沒有。」

  「那你急啥。」

  「不是,我就是覺得,許場長是不是忘了?還是他不想提?」

  王有財嘆了口氣。

  「許金泉不說蓋房子的事,是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見陳小山還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劃了根洋火,對著火苗子嘬了兩口,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噴出來。

  「排長跟許金泉在屋裡頭談了一個鐘頭,肯定想到這一層了,我們幫忙耕地,耕完之後,許場長呼籲一下,四分場的人幫咱們蓋房子,這叫互幫互助。要是剛才就說了,那叫僱工。那哪還有人願意給你干!」

  陳小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王有財繼續道:「本來咱們東極人就少,排長能幫咱們爭取到兩個拖拉機培訓的名額,已經算是占了大便宜了,所以咱們做事就要先做到位,要不然三分場,四分場的人肯定有閒話!」

  「這些事排長咋不提前說呢?」

  「跟你說你也不一定能懂,你這不是在學嗎。」王有財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力道不大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