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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越傳越邪乎

  趙德柱晚上是在曹大娘家住的,之前在曹大娘家換過兩次醬,一來二去也都混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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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曹大娘家西屋的土炕上,盯著頭頂上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梁,聽了三分鐘公雞打鳴,然後翻身坐起來。

  曹大娘起得比他還早。

  灶房裡已經有了動靜,風箱呼嗒呼嗒地響,大鐵鍋里煮的是東極同款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苞米的焦甜味從門縫裡鑽進來。

  趙德柱疊好鋪蓋,把軍大衣披上,推門出去。

  曹大娘正往灶眼裡添柴,看見他出來,拿圍裙擦了擦手。

  「小趙,吃了再走?」

  「不吃了。趁涼快趕路,日頭上來了老灰拉不動。」趙德柱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往臉上撩了兩把,拿袖子一抹。涼水激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困意也激沒了。

  他在灶台上擱了兩毛錢,借宿一宿的柴火錢和水錢總得給。

  「你這人——」曹大娘看見錢,想推。

  「拿著。下回來還指望您那缸大醬呢。」

  曹大娘笑了一聲,把錢收了,又轉身從灶台上拿了兩張苞米麵餅子,拿干荷葉包了塞進趙德柱手裡:「路上吃。涼的,揣懷裡捂捂就熱了。」

  趙德柱把餅子揣好,出了曹大娘家院門。

  天剛蒙蒙亮,東邊山頭上才泛了一線魚肚白。屯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幾聲狗叫,誰家的煙囪冒起了第一縷炊煙。他牽著老灰從曹大娘家出來,往屯子口走。

  路過老孫頭供銷社門口的時候,老孫頭正在卸門板。他看見趙德柱,手上動作停了,門板靠在牆上,人往前湊了兩步。

  「趙排長!走了?」

  「走了。」

  「那個……」老孫頭往左右看了看,然後笑的怪怪的,「昨晚上你走了以後,屯子裡頭傳開了。」

  「傳什麼?」

  「說你是龍王爺的太子。」

  趙德柱的腳步停了,一臉懵逼。

  「……什麼?」

  「不是俺說的!」老孫頭急忙擺手,「俺也不知道這話頭是從誰嘴裡先出來的。反正就是說,昨天劉老先生做法的時候,那盆黑瓦裡頭的火見了你進來,呼地一下就躥高了半尺。還有你打馬德勝那幾下,有人說不是人打的,是龍王爺借你的手打的。劉老先生又說了你站在北邊屬水的位置,那水就是龍王爺的地盤——你自己想想,你是屬什麼的?」

  「屬龍。」趙德柱面無表情。

  「你看!你看!」老孫頭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你看我說對了吧」的表情,但又馬上壓低了聲音,「還有呢,說昨天那盆黑瓦燒到最後,灰裡頭顯了一道印子,彎彎繞繞的——像龍。俺沒親眼看見,是老馬家隔壁王嬸子說的。她說親眼看見的,劉老先生還對著那盆灰拜了三拜。」

  趙德柱深吸了一口氣。

  一夜之間,他從「被河裡的邪氣上身的退伍兵」變成了「龍王爺的太子下凡」。

  再住一宿,不知道會變成什麼。

  「還有啥?」

  「還有就是——」老孫頭撓了撓後腦勺,表情有點不好意思,「說你把馬德勝揍了以後,馬德勝的右胳膊到現在還抬不起來,說是龍王爺在你身上留了一股勁兒,專門收拾欺負媳婦的人。今早上俺聽人說,屯東頭老趙家那小子,也是個喝點酒就打媳婦的主,聽說這事以後,昨晚上主動給他媳婦燒了洗腳水。他媳婦嚇壞了,以為他往水裡下了毒。」

  趙德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攥著韁繩站了兩秒鐘,最後還是拍了拍老灰的脖子,繼續往屯子口走。

  老孫頭在他身後喊了一句「真有這麼邪乎?」,他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身後的屯子在晨霧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屋頂和幾縷歪歪斜斜的炊煙。

  回去的路走了大半天。

  五月天,早穿棉襖午穿紗,日頭不算毒,但走長了也曬人。

  趙德柱把軍大衣脫了搭在車板上,只穿一件發黃的舊軍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頭。老灰不緊不慢地拉著車,蹄子在土路上踩出噠噠噠的節奏,偶爾甩甩耳朵趕蒼蠅。

  路過一片柞樹林的時候,他停下來讓老灰歇了歇腳,自己坐在車轅上把曹大娘給的兩張苞米麵餅子吃了。餅子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嚼著有點硌牙,但苞米的甜味還在。就著水壺裡的涼水,一口餅子一口水,午飯就算對付過去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東極到了。

  趙德柱遠遠就看見南坡上的那台東方紅54——紅彤彤的鐵傢伙在坡地上來回跑,突突突的黑煙升上半空,被風吹散了又冒出來。

  駕駛室里坐著個人,離得太遠看不清是誰,但看那個坐姿的端正勁兒,多半是李明遠。

  坡底下,幾個黑點正在忙活。

  牛滿倉和吉若在揮著鋤頭幹活。

  陳小山跟在他後頭,抱著個搪瓷盆,盆里是大豆種子。壟是牛滿倉和吉若用鋤頭拉好的淺溝,一行一行筆直地排過去。

  李明遠開著拖拉機翻完地又耙了兩遍,黑土碎得跟面似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陳小山沿著淺溝走,抓一把豆種,手腕一抖,豆粒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溝底的黑土上,王有財不在坡上。

  地窨子那邊冒著一縷炊煙,該是在做晚飯。

  趙德柱沒急著過去。他在坡底下站了一會兒,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眯著眼看南坡上那一排一排的犁溝。

  二十垧地,全翻完了,大豆正在下種。

  看來牛滿倉還真沒說瞎話。

  老灰先不耐煩了,打了個響鼻,拉著車就往地窨子方向走。

  第一個發現趙德柱的是陳小山。

  他正端著搪瓷盆往回走,抬頭看見坡下土路上一個穿舊軍褂的大個子牽著騾子走過來。

  「排長回來嘍!」

  這一嗓子又尖又脆,帶著川渝口音的尾調在南坡上傳出去老遠。

  坡上坡下的人都停了手。

  牛滿倉把鋤頭往地上一擱。

  陳小山第一個衝下坡。跑到趙德柱跟前又猛地剎住腳,像一隻差點撞上樹樁的野兔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滴溜溜地往車板上掃。

  「排長你買了啥子——咦?這是啥子?肉?!」

  他看見了油紙包。

  三層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但五花肉的肥膘已經把最裡層浸透了,油跡洇到了外頭,在夕陽下亮晶晶的。陳小山湊近了聞了一下,眼睛立刻瞪得跟牛鈴鐺似的,猛地抬頭看著趙德柱。

  「是豬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