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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油渣

  牛滿倉和吉若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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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滿倉扒著車板往裡頭一看,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聲音都有點發抖:「額的天——排長你真弄到肉了?還是豬肉?鮮豬肉?」

  吉若沒說話,但他看了一眼油紙包里露出來的那一角豬板油,嘴角動了一下。

  「先把車拉到地窨子那邊去,」趙德柱說,「都堵在這兒,老灰嫌你們吵。」

  牛滿倉搶過韁繩,拽著老灰就走。他拉車的步子比老灰還快,騾子被他拽得小跑起來,車軲轆在土路上顛得嘎吱嘎吱響。

  陳小山跟在車旁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沖坡上喊:「王叔!王叔!排長帶肉回來了!豬肉!」

  王有財正蹲在地窨子門口擇野菜,聽見這嗓子,手裡的野菜啪嗒掉在地上。他站起來,眯著眼往土路上看。看見車板上滿滿當當的,迎上來,臉上褶子都笑開了。

  「俺就說嘛——排長出手,沒有空著手回來的。」王有財接過趙德柱遞來的油紙包,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五花肉!這肥膘至少一指厚!還有板油——哎喲俺的天,這板油雪白雪白的,真好!」

  「老王莊殺了口豬,趕上了。」趙德柱沒多說,把另一個紙包也遞過去,「這是瘦肉,放不得,今晚就炒了吧,」

  「還有菜種。」趙德柱從車板上拿下那捆麻線紮好的紙包,一個一個在灶台上排開,「大白菜,水蘿蔔,豆角,黃瓜,茄子……」

  王有財挨個拿起來看,嘴裡念叨著:「豆角得搭架子,黃瓜也是,茄子怕風,找個背風的地方栽……」

  「你怎麼啥都知道?」陳小山湊過來問。

  「俺在炊事班的時候,營房後頭有一塊菜地。」王有財把菜種一樣一樣放好,忽然轉過身來,豎起了兩根手指頭,「先說好,兩件事。第一件事,肉不能一頓全吃了。俺算算:肥的五花留著燉粉條子,瘦的切成絲炒菜,板油得先熬出來。你們別拿那種眼神看著俺,俺說了算。」

  「第二件事呢?」牛滿倉問。

  「第二件事,」王有財轉頭看著趙德柱,「排長你得先洗把臉。一臉灰,跟剛從煤窯里爬出來似的。」

  熬豬油是王有財的看家本事。

  他把豬板油攤在案板上,拿菜刀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板油雪白,刀刃切上去嗤地一聲就陷進去了,不像切肉那樣有筋有膜,切起來乾淨利落,切口上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灶上的大鐵鍋燒到剛好冒青煙的溫度。王有財伸手在鍋面上試了一下,點了點頭,把板油塊嘩啦啦倒進鍋里。雪白的油塊落在熱鍋上,嗤的一聲,沾鍋的那一面立刻變成了半透明。他用木勺翻了翻,讓每一塊都均勻地貼在鍋底上。

  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油還沒熬出來,油渣先焦了,熬出來的油顏色發暗,有股糊味。王有財蹲在灶眼旁邊,拿燒火棍調整柴火的位置,把大火苗子撥到兩邊,留了中間一小撮文火。鍋底的板油塊在文火慢煨之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滲油。

  先是鍋底積了一層亮晶晶的油,淺淺的,剛好沒過鍋底。然後油塊開始縮小,從麻將大小縮成了骰子大小,顏色從雪白變成了淡黃。油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油渣在鍋里輕輕翻滾,發出細小細密的呲啦聲。

  豬油的香氣飄起來了,跟熬肉的香不一樣——更純,更厚,像是一頭豬身上所有的精華都被火逼了出來,化成了這一鍋金晃晃的液體。

  陳小山蹲在灶台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盯著鍋里的油渣一動不動。油渣炸到半透明的時候,他咽了口唾沫。炸到金黃酥脆的時候,他又咽了口。

  「小山子你口水都流下來了。」牛滿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蹲過來了,瓮聲瓮氣地說。

  「你還好意思說我,」陳小山不服氣,「你的手都伸到灶台上頭了,被王叔打了兩次了。」

  「那是額的活動活動手。」牛滿倉一本正經。

  王有財拿木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頭也不回:「都給我往後稍稍。這鍋油熬壞了,我把你們倆熬了。」

  兩個腦袋悻悻地往後退了半步。

  油渣終於在油鍋里浮起來了。金黃色的,縮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在清亮的油麵上打著旋。

  王有財拿木勺把油渣撈出來,瀝乾了油,盛在一個粗瓷碗裡,趁熱撒了一點鹽巴。油渣在碗裡還在滋滋響,鹽粒落在上面立刻融成了一層薄薄的咸霜。

  「嘗嘗。」他把碗推過去。

  牛滿倉、陳小山、吉若三個人同時伸手。

  三隻手在碗沿上撞在一起,誰也沒讓誰。最後是牛滿倉仗著胳膊長搶了先,捏了一塊扔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額滴神呀——咋這麼香?!」

  陳小山嚼得嘎嘣嘎嘣響,滿嘴油光,顧不上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吉若也是吃的兩眼放光。

  也有不怎麼吃的,李明遠嘗試了兩塊就停了手,他的口味還是偏清淡。

  趙德柱發揮精神,反正他昨天吃了兩碗豬肉酸菜燉粉條。

  王有財把鍋里的豬油舀進一個洗乾淨的大號搪瓷缸子裡。

  金黃色的油液從木勺邊沿傾瀉下來,清亮透明,借著灶火的微光能看到缸底晃動的波紋。他舀得小心,最後一勺在缸口上停了停,等油淌盡,然後把木勺擱在灶台上。

  「這缸油省著用,夠吃兩個月。炒菜,燉魚,烙餅——有了這個比啥都強。肉這東西不吃還能放一放,豬油是一年到頭都缺。」

  日落西山,南坡上的東方紅54熄了火。

  六個人擠在地窨子門口,吃王有財用豬油渣炒的野菜。平時寡淡的野菜,今兒個裹了一層油光,碧綠油亮,嚼在嘴裡嘎吱響,滿口都是豬油的香味。牛滿倉連扒了三碗苞米碴子飯,碗底都拿舌頭舔了一圈,把油渣的碎末子全卷進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