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站在原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顧母，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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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想過會看到這一幕。
那個五年前在校門口用錢砸他臉，告訴他「你配不上我兒子」的女人，現在跪在他面前，說著對不起。
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節發白。
「您起來。」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顧母搖了搖頭，頭垂得更低了。
「我不起來，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林見深走過去，伸手去扶她。
「您先起來，有話坐下說。」
顧母被他扶起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她坐回沙發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林見深在對面坐下了。
茶几上的茶已經涼了，熱氣散盡了，只剩下一壺冷掉的水。
顧母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知道你恨我。」
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哭過很多次之後磨出來的沙啞。
「我也恨我自己。這五年，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年做的那些事。」
林見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當年逼你離開的人是我，不是鴻遠。」顧母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他雖然反對你們在一起，但他從來沒想過用那種方式拆散你們。是我，是我瞞著他去找的你，是我拿錢砸你，是我威脅你。」
林見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圈。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欠你一個真相。」顧母抬起頭看著他。「星淵這三年不肯回家，不肯見我，我知道他恨我。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比他更恨我自己。」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接一滴，砸在旗袍的布料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以為我是為了他好，以為只要把你趕走，他就能回到正軌，就能接手家族生意，就能過上我們給他安排好的人生。」
「可我錯了。」
顧母的聲音碎了。
「我把他逼瘋了。他搬走之後，我去過他的住處，看到了那面牆。」
林見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面貼滿了你的照片、你的行蹤、你可能去的城市的牆。」顧母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一個小時，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看著那些被劃掉又重新寫上的地名，我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毀了我兒子。」
會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林見深看著顧母，看著她蒼老的臉，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
這個女人曾經高高在上，現在卻坐在他面前哭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林先生，我知道我沒資格請求你的原諒。」顧母擦了一下眼淚。「但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當面跟你道歉，想告訴你，當年的事全是我的錯，跟星淵沒有關係，跟你也沒有關係。」
「錯的人是我。」
她從旁邊拿起一個文件袋，雙手遞到林見深面前。
「這是我私人名下的股權，百分之十五的顧氏集團股份。」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這些補償不了你失去的東西，但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林見深看著那個文件袋，沒有接。
「我不需要這些。」
顧母愣了一下。
「你不要？」
「我不缺錢，也不需要您的補償。」林見深的聲音很平靜。「我今天來，就是想聽您說清楚當年的事。現在我聽到了，也就夠了。」
顧母握著文件袋的手垂下來了。
「那你恨我嗎？」
林見深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不恨您。」
顧母的眼睛瞪大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恨您。」林見深靠進沙發里。「當年那件事確實讓我很痛苦，但也讓我學會了獨立，學會了靠自己生存。從某種角度來說，我應該謝謝您。」
顧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因為這是事實。」林見深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如果沒有當年那些事，我不會離開S市，不會去C市，不會創立自己的公司，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我。」
「可是你失去了星淵，失去了——」
顧母的話停住了。
她看著林見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林見深知道她想說什麼。
失去了孩子。
但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顧夫人，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翻舊帳，也不是為了接受您的補償。」他站起來了。「我只是想告訴您，過去的事我不會再追究，但我跟顧星淵的未來，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干涉。」
「我們會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您同不同意都一樣。」
顧母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冷靜的臉，看著他眼睛裡的堅定和決絕。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懂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星淵沒有看錯人，你確實值得他等這麼久。」
林見深沒有說話。
顧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林先生，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一件事。」
「您說。」
「好好對我兒子。」她的聲音顫抖著。「他這輩子只認定了你一個人，如果你離開他，他真的會瘋。」
林見深看著她。
「我不會離開他。」
顧母的眼睛紅了。
「謝謝你。」
她轉身走到茶几旁邊，拿起一個小盒子遞給他。
「這個你拿著，是星淵小時候的照片。他肯定沒給你看過，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林見深接過盒子。
「謝謝。」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顧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先生。」
他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鴻遠查到了你當年的事。」
林見深的手指攥緊了。
「他知道你懷過星淵的孩子，知道你一個人在醫院經歷了什麼。」顧母的聲音很低。「他打算用這件事對付你，對付星淵。」
林見深轉過身。
「他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具體的計劃，但我聽到他在書房裡打電話，說要讓你們付出代價。」顧母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林先生，你一定要小心。鴻遠這個人睚眥必報，他不會放過任何能打擊星淵的機會。」
林見深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
「我知道了。」
「還有，如果他找你，千萬不要單獨見他。」顧母的聲音很急。「他手段很多，你鬥不過他的。」
林見深看著她焦急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會注意的。」
他抽回手，轉身走出了會客廳。
管家已經等在門口，把他送到了大門外。
夜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涼意，林見深站在路燈下，握著手裡那個小盒子，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明天中午十二點，南城咖啡館，我等你。這次如果不來，你會後悔的。」
落款：顧鴻遠。
林見深盯著屏幕，手指在「刪除」按鈕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把簡訊留了下來，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口袋裡。
計程車的燈光從遠處亮起來，他抬手攔下了車。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家老宅。
燈光還亮著，透過窗戶照出來，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