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林見深給周明朗打了電話。
響了五聲才接通，那邊傳來周明朗睡眼惺忪的聲音。
「見深？這麼早？」
「吵醒你了？」
「沒事，我本來也該起床了。」周明朗打了個哈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林見深看著茶几上的請柬。
「我昨晚收到了顧家的請柬。」
那邊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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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送的？」
「酒店前台轉交的，落款寫的是『一位想道歉的長輩』，但請柬上印著顧家家徽。」
「顧鴻遠？」
「應該不是他。」林見深把請柬翻過來。「我昨晚還收到了顧鴻遠的簡訊，他約我明晚見面。但這張請柬的語氣不像他。」
周明朗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是誰？」
「顧星淵的母親。」
「你打算去？」
「我在考慮。」
「見深，你要是去了，顧星淵那邊怎麼辦？他知道這件事嗎？」
林見深靠進沙發里。
「他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訴他？」
「還沒想好。」
周明朗嘆了口氣。
「見深，我知道你想自己解決這件事，但這是顧家，不是普通人家。你一個人去見他們，太危險了。」
「我知道。」
「那你還要去？」
「這是我跟顧家之間必須解決的結。」林見深的聲音很平靜。「我欠他們一個交代，他們也欠我一個道歉。總要有人先開口。」
周明朗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你至少做好準備。見面的時候錄音，保護好自己。如果對方說什麼過分的話，你不用忍著，直接走就行。」
「我會的。」
「還有，見深。」
「嗯？」
「不管發生什麼，記得給我打電話。我雖然在C市，但可以幫你聯繫S市這邊的律師。」
林見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謝謝你，明朗。」
「別跟我客氣。」周明朗頓了一下。「你真的不打算告訴顧星淵？」
林見深看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
「暫時不說。」
掛了電話之後林見深去洗漱，換上正裝出門了。
研究院的辦公樓在市中心的商業區，離酒店不遠。他走進大堂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請問您是？」
「林見深，今天報到的。」
小姑娘立刻站起來了。
「林老師您好，我們一直在等您。」她繞過前台走到他面前。「我帶您上去。」
電梯在十五樓停下來，小姑娘把他領到一間辦公室門口。
「林老師，這是您的辦公室。項目負責人陳工一會兒會過來跟您對接。」
「謝謝。」
小姑娘笑著點頭走了。
林見深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櫃，落地窗正對著街景。他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十分鐘後，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穿著深色襯衫。
「林老師您好，我是陳浩，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兩個人握了手。
「陳工您好。」
「聽說您是C市那邊過來的，我們院裡對您的作品集很感興趣。這次項目能請到您，是我們的榮幸。」
「陳工客氣了。」
接下來一上午都在開會，對接項目細節。中午吃飯的時候陳浩帶著他去了研究院的食堂，一路上介紹團隊成員。
林見深點頭，該記的都記下了，但心思始終沒有完全放在工作上。
下午三點會議結束，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顧星淵發了兩條消息。
「中午吃了嗎？」
「工作順利嗎？」
林見深回了兩個字。
「挺好。」
對方秒回。
「晚上想吃什麼？我讓陸辭幫你找S市好吃的餐廳。」
林見深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不用了，我今晚有安排。」
「什麼安排？」
「研究院的人約了飯局。」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回復。
「那你早點回去，注意安全。」
林見深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裡。
傍晚六點，他離開研究院回酒店換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裝，白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帶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鏡子裡那個人面無表情，眼神冷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拿起外套出門了。
計程車在夜色里穿過半個城市，最後停在了一片老城區的路口。
「師傅，前面那棟就是。」
林見深下車，站在路邊看著前方那座隱在樹影里的宅院。
顧家老宅。
他以前來過一次，五年前，顧星淵帶他來見家長的那次。那次他們在門口就被攔住了，顧母站在台階上，用一種看待入侵者的眼神盯著他。
現在他又來了。
他走到大門口，按了門鈴。
幾秒鐘後，對講機里傳出管家的聲音。
「哪位？」
「林見深。」
對講機里沉默了一下，然後大門緩緩打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管家站在門內，對他鞠了個躬。
「林先生，夫人在會客廳等您。」
林見深跨過門檻，沿著鋪著青石板的小路往裡走。兩邊的樹影在路燈下拖得很長，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作響。
管家走在前面，腳步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走過一道月亮門，前面是一棟兩層的主樓。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暖黃色的，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暖。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夫人在裡面。」
林見深走進去，管家把門關上了。
會客廳很大，中式裝修，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字畫。正中間擺著一套茶具，熱氣從茶壺口飄出來。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米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手裡握著一個茶杯。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母。
她看上去比上次在C市見面的時候更老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
只是現在那雙眼睛裡沒有當年的鋒利，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愧疚。
她看著林見深，嘴唇動了動。
「你來了。」
聲音很輕，輕到林見深差點沒聽清。
他站在門口，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著。
過了很久，顧母慢慢地站起來了。
她走到林見深面前，停下了。
然後，她跪下了。
林見深愣住了。
顧母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頭低下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對不起。」
會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茶壺口的熱氣還在往上飄。
顧母的聲音再次響起，每個字都帶著顫抖。
「對不起，當年是我害了你和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