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你。」
顧星淵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就壓不住了。
他走回衣櫃旁邊繼續整理衣服,但眼角的餘光一直落在林見深身上。
「見深。」
「嗯。」
「你剛才翻出來的那個盒子,裡面還有什麼?」
林見深的手頓了一下。
他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顧星淵,肩膀的線條繃了一下又鬆了。
「都是照片。」
「我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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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深轉過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個鐵盒子又拿了出來。
他在床沿坐下來,把盒子打開放在膝蓋上。
顧星淵在他旁邊坐下了。
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低頭看著盒子裡那些泛黃的照片。
第二張是食堂門口的合影,第三張是宿舍陽台上的背影,第四張是操場跑道上並肩走的側影。
每一張都有兩個人。
每一張的背後都有日期和簡短的注釋。
「大三上學期,第一次一起通宵自習。」
「大三寒假,你留校陪我過年。」
「大四開學,你說畢業了要一起去B市。」
顧星淵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被時間磨舊的痕跡,看著那些字跡里壓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的手指碰到最後一張照片的時候停住了。
那張照片跟其他的不一樣。
照片上只有林見深一個人,站在醫院走廊里,背對著鏡頭,肩膀微微弓著,像是在哭。
顧星淵把照片拿起來。
背面的字跡是歪的,像是握筆的手在抖。
「大四下學期,我一個人在醫院。你不知道我在這裡,以後也不會知道了。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被淚水浸過,墨水暈成了一團。
顧星淵握著照片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是誰拍的?」
「方岩。」林見深的聲音很平靜。「他那天來醫院找我,看到我在走廊里哭,拍下來的。」
「他為什麼要拍這個?」
「因為我讓他拍的。」林見深看著那張照片。「我想留個證據,證明那一天我真的存在過,證明我不是在做夢。」
顧星淵閉上了眼睛。
眼眶酸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硬生生憋住了。
「見深。」
「嗯。」
「這張照片我能要嗎?」
林見深側過頭看著他。
「要來幹什麼?」
「我要每天看著它提醒自己。」顧星淵的聲音啞了。「提醒自己那一天你有多痛,提醒自己我欠你多少,提醒自己以後絕對不能再讓你哭。」
林見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從顧星淵手裡抽走了。
「不給。」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每天看著它難受。」林見深把照片放回盒子裡。「那些事過去了,不用再翻出來折磨自己。」
顧星淵的喉結滾了一下。
「可我想記住。」
「你已經記住了。」林見深合上盒子。「昨天晚上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不需要用照片來提醒自己,你比我想像的記得更清楚。」
顧星淵看著他,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
「那你呢?」
「我什麼?」
「你為什麼要留著這些照片?」顧星淵的聲音放輕了。「你說過你想忘掉那段時間,可你把所有照片都留下來了,還藏在衣櫃最裡面。」
林見深沒有說話。
客廳里橘貓跳上沙發的聲音傳過來,沙發彈簧發出輕微的響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因為我捨不得。」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我想忘掉你,想忘掉那些痛,但我忘不掉。每次想扔掉這些照片的時候,我都會拿出來看一遍,看完之後又放回去了。」
「一次、兩次、一百次,我沒有一次真的扔掉。」
顧星淵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以後不用扔了。」他把林見深的手舉到唇邊,在指背上輕輕落了個吻。「以後我們拍一千張新的,把這些舊的全部覆蓋掉。」
林見深看著他,看著他紅著的眼眶,看著他認真的表情。
「你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林見深的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很小,但在午後的光線里清清楚楚。
「那從明天開始拍。」
「為什麼是明天?」顧星淵愣了一下。
「因為今天我還沒洗頭。」林見深站起來把盒子放回柜子里。「拍照得有儀式感。」
顧星淵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那明天拍。」他站起來走到林見深身後,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以後每個重要的日子都拍,拍到手機內存不夠為止。」
林見深沒有掙開。
他就那麼站在衣櫃前,被顧星淵從後面抱著,兩個人的影子在櫃門的鏡面上疊在一起。
夜裡十一點,林見深坐在書桌前處理郵件。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每一個表情的變化都照得清清楚楚。
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S市建築設計研究院,主題是「項目邀約」。
他點開郵件看了一遍。
新項目,周期六個月,需要長期駐場。地點在S市,薪資是C市這邊的三倍。
這是他職業生涯里難得的機會。
S市建築設計研究院在行業里的地位比C市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如果這個項目做好了,以後的路會寬很多。
但地點是S市。
那個他和顧星淵一起讀書的城市,那個埋葬了太多回憶的城市。
林見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搭在滑鼠上,光標在「接受邀請」和「婉拒邀請」兩個按鈕之間游移。
臥室里傳來顧星淵翻身的聲音。
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林見深把郵件最小化了。
沒有點接受,也沒有點拒絕。
他關了電腦,走進臥室。
顧星淵睡在床的右邊,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搭在枕頭上。
床頭柜上那張合影在檯燈底座旁邊立著,照片上兩個人笑得很燦爛。
林見深在床的左邊躺下來。
顧星淵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伸過來搭在他腰上。
「睡了?」聲音含糊不清。
「嗯,睡了。」
顧星淵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平穩了。
林見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色變成深藍色,他才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