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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噩夢驚醒後

  「等他點頭。」

  這句話說完之後陸辭沒有再追問,視頻通話掛斷了。顧星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B市的天灰濛濛的,空氣里總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不如C市的海風乾淨。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林見深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他回了三個字。

  「注意身體。」

  發完之後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對方沒有回覆。他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面上,繼續處理文件。

  周六晚上十一點,顧星淵躺在林見深公寓的客房裡,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隔壁房間的燈十分鐘前滅了,現在整個公寓都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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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著眼睛,呼吸放得很慢。青竹的味道從牆壁縫隙里滲過來,一點一點地填滿整個房間。他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味道里入睡。

  凌晨兩點的時候,他被一陣動靜驚醒了。

  不是很大的聲音,但在深夜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然後是急促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聽了兩秒,然後坐起來下了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手搭在門把手上。隔壁林見深的房間裡傳出來壓抑的喘息聲,很短,很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氣。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從客廳那邊透過來。他走到林見深房門口,手指敲了兩下。

  「見深?」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

  「我進來了。」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他推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點月光。林見深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手臂里。

  肩膀在抖。

  很輕微的抖,但看得清清楚楚。

  顧星淵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了。

  「做噩夢了?」

  林見深沒有抬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顧星淵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冰涼的。

  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的溫度,掌心還有薄汗。

  「見深。」他握住了那隻手,十指交扣,用掌心的溫度去焐那片冰涼。「抬頭看我。」

  很久之後,林見深慢慢抬起了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眼眶是紅的,睫毛濕成了一縷一縷的,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著顧星淵,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每年都會做。」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碎得像渣。

  「每年那一天。」

  顧星淵的手指收緊了。

  那一天。

  他瞬間明白了那是什麼——孩子的日期。那個他從來不在公司出現的日子,那個他請假不見任何人的日子。

  「見深,對不起。」

  林見深搖了搖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無聲地流,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顧星淵把他拉進了懷裡。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捧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他的手掌貼在林見深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節奏很慢,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

  「以後那一天我陪你。」

  不是請求,是通知。

  林見深埋在他頸窩裡,呼吸打在他鎖骨下方的皮膚上,熱的,潮的,間隔越來越短。顧星淵的下巴擱在他頭頂,鼻尖埋進他的頭髮里,青竹的味道混著汗和眼淚的咸澀鑽進來。

  「我夢見他了。」

  林見深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每個字都帶著顫。

  「夢見他問我為什麼不要他。」

  顧星淵的手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我跟他說對不起,我說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沒有能力留住你。」林見深的手指攥著他睡衣的布料,攥得關節發白。「可他還是哭,一直哭,我怎麼哄都哄不住。」

  「見深。」

  「我是不是很自私。」林見深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在流。「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顧星淵的手掌覆上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的淚痕。「你一點都不自私,你只是在用你能做到的方式保護自己,保護所有人。」

  「可我沒有保護住他。」

  「那是我的錯。」顧星淵的聲音啞了。「是我太弱了,沒有早一點給你一個不用害怕的環境。」

  林見深看著他,眼睛裡的淚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所以別再說欠了。」顧星淵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們誰都不欠誰。往後的日子,我們一起補。」

  林見深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度一路流到下巴。顧星淵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擦,擦完了又有新的流出來,他就繼續擦。

  「顧星淵。」

  「嗯。」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你不欠我。」顧星淵把他抱得更緊了。「如果有人欠,是我欠那個孩子。是我沒有早一點找到你,沒有早一點站在你身邊,沒有早一點讓你知道你不用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一字一句地落下來,每個字都砸在林見深心上。

  「所以往後的日子,讓我陪你一起還。我們一起記得他,一起想念他,一起在每年那一天陪著他。好不好?」

  林見深的手指鬆開了攥著的布料,轉而環上了他的腰。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兩個人揉進彼此的身體裡。

  「好。」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在這個夜晚,比什麼都重。

  兩個人在黑暗裡抱了很久。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動,從床尾移到了床頭,又從床頭移到了牆面上。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床,蜷在兩個人腳邊,尾巴搭在顧星淵的小腿上。

  「困嗎?」顧星淵的聲音在林見深頭頂響起。

  「不困。」

  「那我陪你坐會兒。」

  林見深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顧星淵的手掌從他後背移到了他的頭髮上,手指插進髮絲里,一下一下地順著。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見深。」

  「嗯。」

  「你知道我這五年怎麼過的嗎?」

  林見深沒有抬頭。

  「前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顧星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從A市找到B市,從B市找到你老家,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不到就繼續找,找不到就擴大範圍。」

  「我媽說我瘋了。陸辭說我該放下了。所有人都說你不會回來了。」

  「但我不信。」

  他的手指在林見深頭髮里停了一下。

  「我就是不信。我覺得你肯定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暫時躲起來了。總有一天你會出現的,總有一天我能再見到你。」

  林見深的手指在他腰間收緊了。

  「後來我真的見到你了。在C市的街頭,你從我面前走過去,我追上去叫你的名字,你回頭看我的那個瞬間,我他媽差點哭出來。」

  顧星淵的聲音啞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見深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顧星淵臉上,把每一條線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所以別再說你欠我。」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你能讓我找到你,能讓我留在你身邊,能讓我有機會重新開始,這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林見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是他第二次在這個人面前哭。

  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所有的傷口在這一夜全部被打開、清洗、縫合了。

  天亮的時候顧星淵還坐在床邊,林見深靠在他懷裡睡著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橘貓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搖著尾巴走了。

  顧星淵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林見深睡得很沉,眉頭舒展開了,呼吸平穩而綿長。他的手還搭在顧星淵腰間,沒有鬆開。

  顧星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他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輕得像一片羽毛。

  「早安,見深。往後每一個早晨,我都陪你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