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點頭。」
這句話說完之後陸辭沒有再追問,視頻通話掛斷了。顧星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B市的天灰濛濛的,空氣里總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不如C市的海風乾淨。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林見深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他回了三個字。
「注意身體。」
發完之後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對方沒有回覆。他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面上,繼續處理文件。
周六晚上十一點,顧星淵躺在林見深公寓的客房裡,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隔壁房間的燈十分鐘前滅了,現在整個公寓都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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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著眼睛,呼吸放得很慢。青竹的味道從牆壁縫隙里滲過來,一點一點地填滿整個房間。他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味道里入睡。
凌晨兩點的時候,他被一陣動靜驚醒了。
不是很大的聲音,但在深夜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然後是急促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聽了兩秒,然後坐起來下了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手搭在門把手上。隔壁林見深的房間裡傳出來壓抑的喘息聲,很短,很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氣。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從客廳那邊透過來。他走到林見深房門口,手指敲了兩下。
「見深?」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
「我進來了。」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他推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點月光。林見深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手臂里。
肩膀在抖。
很輕微的抖,但看得清清楚楚。
顧星淵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了。
「做噩夢了?」
林見深沒有抬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顧星淵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冰涼的。
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的溫度,掌心還有薄汗。
「見深。」他握住了那隻手,十指交扣,用掌心的溫度去焐那片冰涼。「抬頭看我。」
很久之後,林見深慢慢抬起了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眼眶是紅的,睫毛濕成了一縷一縷的,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著顧星淵,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每年都會做。」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碎得像渣。
「每年那一天。」
顧星淵的手指收緊了。
那一天。
他瞬間明白了那是什麼——孩子的日期。那個他從來不在公司出現的日子,那個他請假不見任何人的日子。
「見深,對不起。」
林見深搖了搖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無聲地流,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顧星淵把他拉進了懷裡。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捧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他的手掌貼在林見深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節奏很慢,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
「以後那一天我陪你。」
不是請求,是通知。
林見深埋在他頸窩裡,呼吸打在他鎖骨下方的皮膚上,熱的,潮的,間隔越來越短。顧星淵的下巴擱在他頭頂,鼻尖埋進他的頭髮里,青竹的味道混著汗和眼淚的咸澀鑽進來。
「我夢見他了。」
林見深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每個字都帶著顫。
「夢見他問我為什麼不要他。」
顧星淵的手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我跟他說對不起,我說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沒有能力留住你。」林見深的手指攥著他睡衣的布料,攥得關節發白。「可他還是哭,一直哭,我怎麼哄都哄不住。」
「見深。」
「我是不是很自私。」林見深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在流。「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顧星淵的手掌覆上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的淚痕。「你一點都不自私,你只是在用你能做到的方式保護自己,保護所有人。」
「可我沒有保護住他。」
「那是我的錯。」顧星淵的聲音啞了。「是我太弱了,沒有早一點給你一個不用害怕的環境。」
林見深看著他,眼睛裡的淚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所以別再說欠了。」顧星淵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們誰都不欠誰。往後的日子,我們一起補。」
林見深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度一路流到下巴。顧星淵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擦,擦完了又有新的流出來,他就繼續擦。
「顧星淵。」
「嗯。」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你不欠我。」顧星淵把他抱得更緊了。「如果有人欠,是我欠那個孩子。是我沒有早一點找到你,沒有早一點站在你身邊,沒有早一點讓你知道你不用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一字一句地落下來,每個字都砸在林見深心上。
「所以往後的日子,讓我陪你一起還。我們一起記得他,一起想念他,一起在每年那一天陪著他。好不好?」
林見深的手指鬆開了攥著的布料,轉而環上了他的腰。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兩個人揉進彼此的身體裡。
「好。」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在這個夜晚,比什麼都重。
兩個人在黑暗裡抱了很久。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動,從床尾移到了床頭,又從床頭移到了牆面上。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床,蜷在兩個人腳邊,尾巴搭在顧星淵的小腿上。
「困嗎?」顧星淵的聲音在林見深頭頂響起。
「不困。」
「那我陪你坐會兒。」
林見深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顧星淵的手掌從他後背移到了他的頭髮上,手指插進髮絲里,一下一下地順著。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見深。」
「嗯。」
「你知道我這五年怎麼過的嗎?」
林見深沒有抬頭。
「前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顧星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從A市找到B市,從B市找到你老家,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不到就繼續找,找不到就擴大範圍。」
「我媽說我瘋了。陸辭說我該放下了。所有人都說你不會回來了。」
「但我不信。」
他的手指在林見深頭髮里停了一下。
「我就是不信。我覺得你肯定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暫時躲起來了。總有一天你會出現的,總有一天我能再見到你。」
林見深的手指在他腰間收緊了。
「後來我真的見到你了。在C市的街頭,你從我面前走過去,我追上去叫你的名字,你回頭看我的那個瞬間,我他媽差點哭出來。」
顧星淵的聲音啞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見深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顧星淵臉上,把每一條線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所以別再說你欠我。」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你能讓我找到你,能讓我留在你身邊,能讓我有機會重新開始,這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林見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是他第二次在這個人面前哭。
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所有的傷口在這一夜全部被打開、清洗、縫合了。
天亮的時候顧星淵還坐在床邊,林見深靠在他懷裡睡著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橘貓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搖著尾巴走了。
顧星淵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林見深睡得很沉,眉頭舒展開了,呼吸平穩而綿長。他的手還搭在顧星淵腰間,沒有鬆開。
顧星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他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輕得像一片羽毛。
「早安,見深。往後每一個早晨,我都陪你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