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沒有把顧母來過的事告訴顧星淵。
那張照片被他從桌面上拿起來，放進了上衣口袋裡，跟錢包和手機待在一起，貼著胸口那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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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會議他全程在場，方案講得條理分明，該拍板的拍板，該駁回的駁回。
方岩坐在旁邊看了他一整場，沒有看出任何破綻。
散會之後方岩端著杯子走到他旁邊，壓低了聲音。
「你今天狀態不錯。」
「一直都不錯。」
「行吧。」方岩沒追問。
下午六點下班的時候顧星淵準時出現在樓下。
他靠在馬路對面的路燈杆旁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份粵菜館的外賣。
林見深從公司門口出來，隔著一條馬路看到了他。
兩個人隔著車流對視了兩秒，等紅綠燈變了之後顧星淵走過來。
「走吧，今天吃粵菜館新出的椰子雞。」
「嗯。」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顧星淵側頭看了他一眼。
又走了三十米，看了第二眼。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怎麼了？」
林見深的步子沒停。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顧星淵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就是不一樣。你平時看我的時候眼神是平的，今天多了點東西。」
「你觀察我觀察得夠仔細的。」
「跟你說過了，跟你有關的事我眼睛都不帶眨的。」
林見深沒接這句話。
兩個人走到粵菜館門口的時候，他推開門讓顧星淵先進去了。
平時都是顧星淵讓他先走的。
顧星淵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見深面無波瀾地跟進去了，像剛才那個讓路的動作只是隨手為之。
坐下來之後顧星淵把外賣從紙袋裡拿出來擺好，筷子遞到林見深手邊。
林見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兩下咽下去。
「你公司最近怎麼樣。」
顧星淵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還行。在跟一個新項目的甲方談。」
「什麼項目？」
「商業綜合體的室內空間規劃，體量不小，如果簽下來夠團隊忙半年的。」
「競標方案準備得怎麼樣？」
「基本定了，陸辭那邊在把最後的報價做收尾。」
「累不累？」
顧星淵放下筷子看著他。
林見深主動關心他的工作狀況這件事，從他搬到C市到現在，加起來不超過三次。今天一口氣問了三個，語氣還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應酬口吻，是真的在問。
「還好。」他的聲音放輕了半度。「比追你輕鬆。」
林見深沒有翻白眼，也沒有懟回去。
他低頭吃飯了。
這個反應讓顧星淵心裡咯噔了一下。
按照以往的模式，林見深聽到這種話至少要回一句「你能不能正經說話」或者「吃你的飯」。今天什麼都沒說，悶頭吃東西，吃得認真，但眼神偶爾會從碗沿上方飄過來看他一下。
每看一下都會很快收回去。
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吃完飯兩個人從粵菜館出來，沿著那條走過很多次的路往回走。
夜風不大，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後拖得很長。
走了大概兩個路口，林見深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了下來。
「等我一下。」
他推門進去了。
顧星淵站在門口，透過便利店的玻璃門看著他走到冷櫃前面，拉開櫃門掃了一眼，拿了一罐東西出來，走到收銀台掃碼付錢。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罐零度可樂。
遞過來了。
什麼都沒說。
顧星淵看著那罐可樂，上面印著銀色的Logo，罐體因為冷櫃的溫度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伸手接了。
手指碰到罐壁的時候先碰到了林見深的指尖。
冰涼的，帶著冷櫃殘留的溫度。
林見深沒有縮回去。
兩個人的指尖在可樂罐的表面搭了一秒。
便利店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白得有些刺眼，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顧星淵抬起頭看著林見深。
林見深站在他面前，便利店的燈光在他身後勾出了一圈輪廓，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照常繃著。
但他的手還在那兒。
指尖搭在冰涼的罐壁上，搭在顧星淵的指節旁邊，沒有動。
顧星淵的眼睛酸了。
從眼眶的最深處開始泛酸，一點一點地往上涌，涌到眼眶邊緣的時候他眨了兩下才壓住。
五年。
他等了五年。
等到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表白，不是什麼山盟海誓的承諾。
是深夜的便利店門口，一罐林見深主動買給他的零度可樂。
他把可樂握在手裡，手指收緊了，罐壁上的水珠被擠出來順著虎口往下滴。
「走吧。」林見深把手收回來了，轉身繼續往前走。
顧星淵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灰色風衣的下擺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可樂。
罐壁上林見深指尖碰過的地方，水珠已經被體溫蒸散了，留下一小塊乾燥的印記。
他把可樂舉到嘴邊，從那個位置喝了第一口。
很涼，碳酸的氣泡在舌面上炸開，從喉嚨一路灌下去。
他笑了。
站在便利店的燈光下，對著一罐可樂笑了。
前面走了七八步的林見深回過頭。
「你走不走？」
「來了。」
他小跑了兩步跟上去，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可樂握在手心裡，罐壁的涼意一點一點被掌心的溫度焐熱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辭發來的消息。
「競標方案最終版發你郵箱了，明天簽字。」
他單手解鎖手機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陸辭秒回：「你幹嘛去了，回這麼快。」
他把手機鎖了塞回口袋。
懶得回答。
前面的林見深放慢了半步等他。
兩個人的步子重新對上了，肩膀挨著肩膀，中間的距離比一拳還窄。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一路延伸到街道盡頭的方向。
顧星淵又喝了一口可樂。
「見深。」
「嗯。」
「以後可樂都你給我買。」
林見深看了他一眼。
「你有手。」
「我的手以後都留著牽你的。」
林見深把臉轉回去了。
耳朵尖在路燈底下紅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