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進行到第五周的那個周二上午,林見深正在辦公室里跟甲方確認第三版修改方案的細節。
電話還沒掛,小何敲門進來了。
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在斟酌措辭。
林見深對著電話說了句「稍等」,捂住話筒看他。
「怎麼了。」
「林總,前台來了一位女士,姓顧。」
他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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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找誰嗎?」
「找您。」小何停了一下。「前台問她有沒有預約,她說沒有,但希望您能見她一面。」
林見深把電話放回耳邊,用十秒鐘結束了跟甲方的通話。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搭在桌沿,拇指摩挲著桌面的稜角。
那個姓。
五年前在學校門口堵他的時候,來的人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說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小何站在門口等著。
「讓她上來吧。」
小何走了。
林見深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收進了抽屜,不是保密,是習慣性地把不需要被看到的東西收起來。
他走到窗邊站了兩秒,又走回來坐下了。
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節攥得有點緊。
門被敲了三下。
「請進。」
門推開了。
走進來的女人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頭髮還是盤著的,但鬢角多了白絲,臉上的線條垂下來了一些,眼窩比記憶里深。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肩膀的線條沒有五年前那麼硬,整個人看上去像縮了一圈。
顧母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攥著一個棕色的小挎包,包帶在她手心裡絞了兩圈。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林先生。」
她先開了口,聲音跟五年前不一樣了。五年前那種從上往下壓的語氣沒有了,換成了一種帶著小心的、試探的調子。
林見深站起來。
「請坐。」
他指了一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顧母坐下來的時候雙手一直擱在包上,手指沒有鬆開,包帶在她手背上勒出了一道淺痕。
「這次來不是為了上次的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沒有看林見深。
「我知道星淵在C市開了公司,也知道你們……」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也知道他一直在你身邊。」
林見深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顧母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已經三年不跟家裡聯繫了。」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碎了一個口子,尾音往下掉,沒有兜住。
「電話打過去不接,消息發過去不回,過年寄的東西被快遞退回來,退件單上的備註寫的是『查無此人』。」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包帶的動作越來越緊。
「我不知道他現在住哪兒,不知道他公司的地址,我是從網上查到你的公司才找過來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出風口在送風,桌面上那杯水冒著熱氣,水汽往上飄了一小段就散了。
林見深看著她。
五年前在校門口那個渾身上下都透著「我說了算」的女人,現在坐在他的辦公室里絞著包帶,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跟人開口的普通母親。
「他很好。」
林見深的聲音放平了,不帶情緒,但也不硬。
「公司做得不錯,接了幾個大項目。身體也健康。」
顧母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了。
紅得很快,從眼尾開始往裡蔓,眨了一下之後整個眼白的邊緣都泛了血絲。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仰了一下頭忍住了。
「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
「謝謝你一直在他身邊。」
這句話砸在林見深耳朵里的時候,他的後背靠進了椅子裡。
一直在他身邊。
這個說法他沒辦法糾正,因為糾正起來太複雜了。他和顧星淵之間到底算什麼,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想清楚。
顧母從包里摸出紙巾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擦完之後把紙巾攥在手心裡。
「我今天來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她站起來了。「不會打擾你們。」
林見深跟著站起來。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了。
手搭在門把手上,背對著林見深,肩膀的線條繃了一下又鬆了。
「星淵那個孩子,犟得像他爸。」
她轉過頭,看著林見深。
「但他跟他爸不一樣的地方是,他爸一輩子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星淵一輩子只為了一個人不計代價。」
燈管的白光照著她的臉,每一條紋路都藏不住了。
她看著林見深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全是歉疚,不全是懇求,但這兩樣都在裡面。
「請你對他好。」
說完她把門拉開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電梯門開了又合上了,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林見深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低頭的時候才發現手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顧母走之前把一樣東西塞進了他手裡,動作很快,他當時沒來得及反應。
一張照片。
不大,手機翻拍然後洗出來的,畫質不算清晰,但看得清內容。
是一面牆。
一面貼滿了東西的牆。
地圖。標註。照片。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手寫的時間線。畫了圓圈和箭頭的城市名稱。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林見深。
從A市到B市到C市,從學校到打工的地方到最後落腳的城市,路徑、日期、可能出現的區域,全部被標註在了那面牆上。
有些標註的筆跡顏色不一樣,藍色的、黑色的、紅色的,時間跨度從五年前一直延續到三年前。
三年,一面牆。
林見深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手寫的,不是顧星淵的字跡,是顧母的。
「這是他書房裡的牆。三年前搬走的時候什麼都帶走了,只有這面牆帶不走。我拍下來的。」
林見深把照片正面翻回來,又看了一遍。
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線把整面牆切割成了無數個區塊,每個區塊都是一種可能性,每種可能性都被認真驗證過又劃掉了。
劃掉的線條很重,筆尖把紙戳破了好幾處。
他坐回了椅子裡,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手指按著照片的邊緣,指腹感受著相紙的光滑表面。
小何敲門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林總,下午三點的會您還參加嗎?」
「參加。」
「好的。」
小何退出去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他桌面上的東西,什麼都沒看清,但看到了林見深按著桌面那隻手的指節,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