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從礁石上落完那天之後,顧星淵的追妻節奏從「按周推進」切換成了「按天推進」。
陸辭在B市的辦公室里開了三次視頻會議,三次都沒能完整地跟顧星淵討論完季度報表。
第一次,顧星淵一邊聽他匯報華南區的渠道數據,一邊把手機豎在筆記本電腦旁邊滑屏幕,陸辭看不清他手機上的內容,但從他拇指滑動的速度判斷,不是在看財報。
第二次,顧星淵在陸辭講到供應商壓價方案的第三頁時說了句「等一下」,然後低頭打了條消息,打完之後抬起頭說「你繼續」,臉上帶著一種跟季度利潤率完全無關的表情。
第三次就是今天。
陸辭正在共享屏幕講新項目的競標策略,講到一半發現顧星淵的視線又飄了。他停下來,把臉湊近攝像頭。
「顧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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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看什麼?」
顧星淵把手機屏幕朝攝像頭晃了一下,速度很快,但陸辭的眼神夠毒,看到了搜索欄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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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辭把共享屏幕關了,雙手交叉在胸前靠進椅背里。
「顧總,您現在的主業是談戀愛,副業才是開公司吧。」
「你這話說得不準確。」顧星淵把手機放下來,正了正電腦屏幕的角度。「公司的事你們盯著就行,又沒出什麼大問題。」
「那您倒是跟我說說,什麼算大問題?」
「他要是再跑了,那才是大問題。」
陸辭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聲。
「行,您這麼說我也沒什麼好勸的。那競標方案您到底看了沒有?周四之前要提交。」
「看了,第七頁的報價區間往下壓兩個點,備選供應商那欄把天辰換成宏瑞,天辰最近在跟盛遠談獨家,簽了我們就沒餘地了。」
陸辭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第七頁那個報價問題上糾結了兩天,顧星淵一句話就給了方向,還順手把供應商的暗線摸清楚了。
「你什麼時候看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不是在陪林見深吃飯?」
「吃完飯回去看的,凌晨一點看完的,怎麼了?」
陸辭深吸了一口氣,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這人白天全部時間花在追人上面,晚上回去還能把幾十頁的方案啃完,腦子清醒得讓人想罵人。
「行,我按您說的改。」陸辭敲了兩下鍵盤。「那周四的提交您能不能抽空簽個字?」
「發我郵箱,我手機上籤。」
「顧總。」
「嗯。」
「你能不能至少假裝一下你還在乎這家公司?團隊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傳你是不是要把公司賣了搬去C市定居了。」
「我沒有要賣公司。」顧星淵靠在椅背上,手指撥了一下桌上的筆。「搬去C市這個還在考慮。」
陸辭掛了視頻之後在工位上坐了三十秒沒動。
那個在B市商圈裡以冷血著稱的顧星淵,那個談判桌上讓對手簽完合同才發現自己虧了三千萬的顧星淵,現在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研究C市哪家餐廳的位子靠窗。
追妻第三周的周四晚上,顧星淵去了一個合作方組的酒局。
不是他想去的,是對方的項目負責人指名邀請,合同還沒簽,面子得給。
包間裡坐了八個人,酒過了三巡,話題開始往工作之外的方向散。有人聊房子,有人聊車,有人開始聊誰誰誰最近在相親。
坐在顧星淵右手邊的副總端著酒杯說了一句。
「說起來,那個跟咱們合作的見深設計的林總,每次開會都是最後一個走,我有回在地庫碰見他十點多還在公司里,那種工作狂怕是沒人要吧。」
這話說完,桌上有幾個人笑了。
顧星淵端著杯子沒動,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他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笑,嘴角的弧度很大,連眼角都帶著褶。
「有的。我要。」
笑聲停了一半。
顧星淵把杯子擱下來,手指在杯沿上點了一下。
「而且是那種求了五年還在求的那種要。」
全桌安靜了三秒。
三秒之後笑聲炸開了,比剛才的大三倍。那個副總差點把酒噴出來,旁邊的人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顧星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像是剛才那句話就跟「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尋常。
酒局散了之後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傳了出去,傳播鏈條大概是這樣的:在場的某個人跟同事說了,同事跟合作方的人說了,合作方的人里有一個認識方岩。
方岩在第二天下午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了小何。
小何在前台笑了五分鐘沒停下來。
然後小何在下班前猶豫了三秒,還是把這件事跟林見深說了。
不是當面說的,是在整理完當天的日程之後,站在辦公室門口,用一種「匯報工作附贈八卦」的語氣提了一嘴。
「林總,有件事您可能想知道也可能不想知道。」
「說。」
「昨天顧先生在酒局上,有人說您是工作狂沒人要,他當著一桌人的面說他要,還說求了五年還在求。」
林見深握著滑鼠的手停了。
小何識趣地退出去了,門帶得很輕。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分鐘。
一分鐘之後林見深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顧星淵你有沒有臉。」
回復隔了二十秒。
「為了你不需要臉。」
林見深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懸著,打了一個省略號又刪掉了,打了一個「你」又刪掉了,最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橘貓蜷在他腳邊打呼嚕。
他拿起手機翻顧星淵的朋友圈。
顧星淵的朋友圈更新頻率不高,三五天一條,大多數時候是一張圖配一兩個字。
今天發的是一杯咖啡,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俯拍的,咖啡杯放在一張木桌上,桌面的紋路他認得,是步道轉角那家小店的露台。
昨天發的是一片天空,傍晚的,橘色和藍色混在一起,拍攝的位置他也認得,是他公寓樓下那個路口,站在對面人行道上抬頭拍的。
再往前翻,一個路口的紅綠燈,是他們第一次在C市碰面的那條街。
一扇玻璃門的反光,是粵菜館的入口。
一截步道的木板,縫隙里長出了一簇野草,是他們第一次走完全程停下來的那個位置。
他一張一張地往前翻。
每張照片的拍攝地點他都認得,每一個角落都是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
沒有人,沒有食物,沒有精心擺拍的構圖,只有那些安靜的、不起眼的街角和天空和海岸線。
顧星淵把跟他有關的每一個角落都拍了下來。
像是怕忘了一樣,一寸一寸地記著。
林見深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手機殼隨著胸腔的起伏在震。
橘貓翻了個身,尾巴掃過他的腳踝。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手指隔著手機殼摁住了胸口那一片。
「你這個人。」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那隻貓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