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攥著他後背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緊,五年的壁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顧星淵沒有鬆手。
他跪在地板上的膝蓋已經麻透了,重心全壓在左腿上,右腿的小腿肌肉在發酸,但他一動都沒動。
林見深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呼吸打在他鎖骨下方的皮膚上,熱的,潮的,間隔越來越短。
肩膀還在抖。
顧星淵的手掌貼在他後背正中間的位置,掌心下面是脊椎骨一節一節的觸感,隔著襯衫也能摸到。比他記憶里的要薄。
五年前那個人的後背結實得像一堵牆,打籃球的時候擋在他前面,誰都撞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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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堵牆薄了。
他閉著眼睛,下巴擱在林見深的頭頂,鼻尖埋進他的頭髮里。洗髮水的味道混著信息素的氣息鑽進來,冷杉的底調,清冽的,乾淨的,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抱了多久,兩個人都沒數。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亮線。落地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罩在裡面,像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殼。
橘貓從臥室里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他們一眼,猶豫了兩秒,繞到沙發另一頭蜷起來了。
林見深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肩膀不抖了,攥著衣服的手指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
顧星淵感覺到了,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規律,就是擱在那兒,偶爾動一下。
又過了很久。
林見深先動了。他把臉從顧星淵的肩窩裡抬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動作太快會暴露什麼。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尾的皮膚被淚水浸過之後泛著一層薄薄的粉,睫毛濕成了一縷一縷的。
但他的表情已經收回來了。
不是那種滴水不漏的冷,是哭完之後特有的平靜,帶著一點疲倦,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消耗巨大的長跑,終於停下來了。
顧星淵鬆開了手,從地板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吱響了一聲。
他沒有走回對面那把單人沙發。
他在林見深旁邊坐下了。
沙發不寬,兩個成年男人坐在一起有些擠,肩膀貼著肩膀,手臂挨著手臂。
誰都沒說話。
茶几上那張報告單還攤著,摺痕朝上,泛黃的紙在燈光下顯得更舊了。
顧星淵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幾秒,移開了。
他靠進沙發的靠背里,後腦勺抵著沙發頂端,仰著臉對著天花板。
呼吸很長,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把胸口那團淤堵了五年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往外排。
林見深坐在旁邊,沒有靠過去也沒有拉開距離。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殘留著攥衣服留下來的酸脹感。
沉默持續了很久。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悶悶地傳上來,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我以前想過很多次你離開的原因。」
顧星淵的聲音從頭頂的方向傳下來,沙啞的,帶著剛才哭過之後特有的那種粗糲感。
「想過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想過是不是你從頭到尾就沒喜歡過我,想過是不是有別人了。」
林見深的手指動了一下。
「什麼可能我都想過了,就是沒想過這個。」
他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側過頭看著林見深。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落地燈的倒影。
「你把最重的那件事一個人扛了。」
林見深沒有說話。
顧星淵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合上了,又張開。
「我不怪你。」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比之前清晰了。
「我知道以你當時的處境,那是你能做的最理性的選擇,我媽那個人什麼事幹得出來我比誰都清楚,你一個人面對那些東西,沒有錢,身體還出了問題,你做的每一步都有道理。」
他停了一下,呼吸重了半拍。
「但我心疼。」
聲音碎了一個口子。
「我他媽心疼死了。」
最後五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絲一樣的顫。
落地燈的光照著他的側臉,眼眶的紅還沒褪,血絲從眼角一路延伸到眼尾,鼻樑上有一道濕痕,是剛才用手背蹭過的。
林見深看著他這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覆上了顧星淵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掌心貼著手背,指尖順著指縫慢慢滑進去。
十指交扣。
顧星淵的手指比他的長半截,骨節分明,掌心是乾燥的,溫度偏高。
林見深的手指比他的細,指腹上有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掌心微涼。
兩隻手扣在一起,嚴絲合縫。
五年了。
這是五年來他們第一次有身體接觸。
不是信息素層面的壓制和對抗,不是廚房裡差一點碰上的嘴唇,不是走路時手肘偶然的觸碰。
是手。
是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另外十根手指之間,是掌心貼著手背的體溫,是人和人之間最簡單的、最原始的觸碰。
顧星淵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燈光把他們的手指照成金色,指縫之間的陰影一道一道的,深淺不一。
他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收緊了五指,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對方的骨節碾進自己的掌心裡。
林見深沒有掙,反手也收緊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肩靠著肩,手扣著手,在暖黃色的燈光里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從黑色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
路燈滅了,晨光從窗簾的邊緣滲進來,把客廳里的暖黃色一點一點地替換成了冷白色。
整整一夜。
誰都沒有睡。
中間顧星淵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林見深接過來喝了兩口放在茶几上,手又放回了他的手掌里。
中間橘貓跳上了沙發的扶手,蜷在兩個人旁邊睡了一整夜,偶爾翻個身,尾巴掃過顧星淵的手肘。
中間兩個人都沒有再提報告單上的事。
該說的已經說了。
剩下的不需要語言。
天亮的時候,顧星淵的手指還扣在林見深的手指之間。
他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白光慢慢變寬,從一條線變成了一個面,照亮了茶几上那張泛黃的報告單的一角。
「從今天開始。」
他的聲音經過一整夜的沉默之後更啞了,像粗砂磨過木板的質感。
「我要把你欠我的五年全部討回來。」
他偏過頭看著林見深。
眼睛還是腫的,眼眶的紅退了大半但沒完全消,血絲比昨晚少了一些,瞳仁在晨光里亮得嚇人,像是燒了一整夜的火把灰燼全燒透了,底下露出來的全是發光的芯。
「你準備好了嗎,林見深。」
林見深側過頭看著他。
看著他紅腫的眼睛,看著眼睛裡那團燒了一夜還沒滅的光,看著他下頜線繃緊之後又鬆開的弧度。
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嘴唇的線條只偏移了不到一毫米,但在晨光里,那一毫米清清楚楚。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