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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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從顧星淵嘴裡掉出來的時候,連氣都帶不動了。
林見深看著他,沒有躲。
他把身體靠進沙發的靠背里,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用一種近乎交代後事的語氣開了口。
"因為你媽那天找過我。"
顧星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拿到那張報告單之前,還是之後?"
"之後。"林見深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泛黃的紙上。"我從醫院出來的那天下午,她的人在校門口堵住了我。"
"她說了什麼。"
"她說你是顧家唯一的繼承人,前途不能毀在一個來路不明的Alpha手上。她說如果我不走,她有辦法讓我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顧星淵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骨節的輪廓從皮膚底下凸出來。
"就因為這個?"
"不只是這個。"
林見深的聲音沒有抖,但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每句話之間都隔了一口呼吸的距離。
"我當時的身體出了問題,雙向分化的後遺症在那幾個月集中爆發了,信息素紊亂,內分泌系統全線失調。醫生跟我說如果不做手術,後面可能連正常生活都維持不了。"
"所以你一個人做了所有的決定。"
"對。"
"包括那個孩子。"
"對。"
顧星淵閉上了眼睛。
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像是在黑暗裡翻找著什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把眼睛睜開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麼樣。"林見深的聲音輕了半度。"你會跟你家裡翻臉,你會放棄所有的東西跑來找我,然後呢?你媽不會放過我們,你爸會切斷你的一切資源,你二十二歲,什麼都沒有,拿什麼跟整個顧家對著幹?"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這句話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落地燈的光把林見深半邊臉照成了琥珀色,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他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交叉的姿勢,垂在膝蓋兩側,指尖碰著沙發的布面。
"我不想用一個孩子把你綁在我身邊,顧星淵。我不想讓你在你的家族和我之間被撕成兩半。"
他頓了一下。
"我更不想看著你為了我放棄你該有的人生,然後在某一天後悔。"
顧星淵盯著他。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一層壓著一層,像地殼底下的岩漿在找出口。
"所以你替我做了選擇。"
"是。"
"你替我決定了我該過什麼樣的人生。"
"是。"
"你覺得我會後悔。"
"當時覺得會。"
"現在呢?"
林見深沒有接話。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從顧星淵臉上移開,落在窗簾的邊緣。
顧星淵看著他偏過去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
動作很突然,沙發的彈簧因為重量的移除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走向了陽台。
拉開玻璃門的聲音在客廳里響了一下,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海邊特有的鹹味和涼意。
他走到陽台的欄杆前站住了,兩隻手撐在欄杆上,背對著客廳。
林見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深藍色的毛衣被風吹得貼在後背上,肩胛骨的輪廓一左一右,中間的脊柱線繃得筆直。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樓下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陽台的地磚上,拉得很長,從欄杆一直延伸到玻璃門的門檻。
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伸手去理。
林見深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收在膝蓋上方,手指攥成了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成拳頭。
他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這個距離是顧星淵需要的,他不能擅自跨過去。
七分鐘。
九分鐘。
第十分鐘的時候,陽台上的人轉過身來了。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毛衣的下擺掀起了一個角。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血絲比剛才退了一些,但眼底的顏色依然深得見不到底。
情緒沒有完全平復。
但比十分鐘前收住了。
他走回客廳,玻璃門在他身後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他沒有回到對面那把單人沙發上。
他走到林見深面前,停住了。
然後蹲了下來。
單膝跪地的姿勢,另一條腿彎著撐在地板上,兩隻手擱在林見深的膝蓋兩側的沙發麵上,目光從下往上地對著他。
這個角度讓他不得不仰著頭才能看到林見深的眼睛。
落地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臉上每一條線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見深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距離只有二十厘米。
顧星淵張了張嘴,聲音碎成了一粒一粒的,像是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撿。
"那天你一個人在醫院,疼嗎?"
林見深整個人僵住了。
他準備了顧星淵的憤怒,準備了他的質問,準備了所有可能被扔過來的指責和失望。
他沒有準備這個問題。
他的嘴唇顫了一下。
"你不問別的嗎。"
"別的都不重要。"顧星淵蹲在他面前,聲音裂著縫往外漏。"我就想知道這一件事。那天在醫院,你一個人,疼不疼。"
林見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攥得肋骨發酸,攥得肺葉壓縮成了一團。
五年了。
五年裡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方岩沒有,因為方岩不知道。
他自己也沒有,因為他不允許自己回頭看。
那天的記憶被他鎖在了一個箱子裡,推到腦海最深的角落,上面堆了三年的加班、兩年的失眠和無數個對著天花板發呆的夜晚。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箱子上的鎖應聲碎了。
他低下頭。
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顧星淵蹲在他面前的膝蓋開始發麻了,長到落地燈的燈絲嗡了好幾聲了,長到窗外又有一輛車駛過去了。
然後他開口了。
一個字。
"疼。"
聲音像是從咬緊的牙關里漏出來的,帶著壓了五年的重量,尾巴拖在暖黃的燈光里碎成了渣。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
五年來他沒有為這件事掉過一滴眼淚,在手術台上沒有,在出院的計程車上沒有,在無數個深夜醒來摸著空蕩蕩的腹部的時候也沒有。
但這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了。
沒有預兆,沒有醞釀,就那麼掉了下來。
一滴砸在膝蓋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抬手去擦,也沒有偏過頭去躲。
就那麼低著頭,讓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五年。
第一次在這個人面前哭。
顧星淵看著他低垂的頭頂,看著那些落在膝蓋上的水痕一點一點擴大,看著他肩膀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他伸出手把林見深拉進了懷裡。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再用一分力氣人就會碎掉。
他把臉埋在林見深的頸側,嘴唇貼在他腺體旁邊的皮膚上,聲音從喉嚨最深的地方湧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
林見深攥著他後背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緊,五年的壁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