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深,這個孩子,在哪兒?"
這句話問出來之後,客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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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深沒有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姿態看起來很平靜。
但他的喉結滾了兩下。
顧星淵等不到回答,低頭又去看那張報告單。
他看了很久。
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像另一種語言,大腦一遍一遍地解析,一遍一遍地推翻,再一遍一遍地重新解析。
HCG陽性。
約六周。
五年前。
他走之前。
整整兩分鐘,他的視線沒有從那張紙上移開過。
落地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把每一絲變化都暴露得清清楚楚。
先是白。
血色從嘴唇上一點一點褪乾淨,連嘴角的弧度都消失了,整張臉像被人用橡皮擦過。
然後是青。
從下頜線開始往上蔓,沿著顴骨爬到太陽穴的位置,眼眶周圍的皮膚繃得發緊。
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
不是病態的灰,是人在極短時間內承受了超出負荷的信息之後,身體本能地關閉了一切外在反應的那種灰。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
第一次張開又合上。
第二次合上又張開。
第三次只是翕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什麼都沒成形。
兩分鐘結束的時候,他抬起了頭。
眼眶紅了。
不是泛紅,是從眼底一路燒上來的那種紅,蔓延到整個眼白的邊緣,血絲像裂紋一樣布滿了。
他看著林見深。
"這是五年前的。"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碎玻璃從破口往外掉,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鋸齒。
"你走之前。"
不是疑問句。
他用的是陳述句。
因為日期寫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確認。
林見深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多到林見深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到了茶几上。
他點了點頭。
"我當時已經做了手術。"
七個字。
每個字之間隔了一小段距離,像是要確保對方聽清楚了每一個音節。
顧星淵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內部抽掉了骨頭。
他的脊背先是僵了一瞬,然後一節一節地塌下去,肩胛骨陷進沙發靠背里,發出布料被壓變形的悶響。
他抬起雙手捂住了臉。
十根手指扣在額頭和眉骨的位置,掌心蓋住了眼睛和鼻樑,只露出下巴和抿得發白的嘴唇。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那種忍不住的哭泣,是把所有反應全部壓進了身體裡,從外面只能看到肩膀一下一下地顫,頻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無聲地振動。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落地燈的光一動不動地照著兩個人。
暖黃色的光落在顧星淵顫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捂著臉的手指上,落在他指縫間滲出的一截蒼白的額頭上。
林見深坐在對面看著他。
他沒有開口。
沒有說"你別這樣",沒有說"都過去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他在來之前想過很多種顧星淵的反應,想過他會憤怒,會質問,會摔東西,會衝過來抓著他的衣領問他為什麼不說。
但他沒想過這一種。
無聲的。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在他面前崩塌卻不發出任何聲音的顧星淵。
所以他只是坐著。
等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車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掃進來,在牆面上劃了一道亮線,然後消失了。
客廳又暗回了落地燈那一盞的暖黃。
顧星淵的肩膀還在抖,但頻率慢下來了。
他的呼吸聲從手掌的縫隙里漏出來,壓抑到了極致,每一口氣都吸得很短,吐得很慢,像是在用呼吸的節奏壓制著什麼隨時會潰堤的東西。
林見深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顧星淵的肩膀上。
那兩片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薄毛衣的布料凸出來,一起一伏地震著,像是在承受什麼肉眼看不見的重壓。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三分鐘,可能是五分鐘。
顧星淵的手慢慢從臉上移開了。
先是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從額頭上滑下來。
然後是右手,掌心離開了眼睛的位置。
他把兩隻手放回了膝蓋上。
手背上有指甲掐出來的紅痕,深得快要滲血了。
他的眼睛露出來了。
紅得嚇人。
整個眼眶都是紅的,眼白布滿了血絲,虹膜的顏色在燈光下深得像兩口見不到底的井。
但是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干燒的那種紅,比哭出來更讓人心裡發緊。
他看著林見深。
嘴唇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麼東西不讓它掉出來。
"你一個人去的醫院?"
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紙磨過的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帶著毛刺,帶著血,帶著五年前那個他不在場的所有畫面。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沒有眼淚卻紅得快要滴血的眼睛。
"嗯。"
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
但這個字砸在顧星淵身上的重量,比之前那張報告單上所有的文字加起來都重。
顧星淵閉上了眼睛。
喉結滾動了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像是吞咽著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每一次吞咽都讓他脖頸上的筋繃得更緊一分。
過了很久。
久到林見深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他的嘴唇終於張開了。
只有一個字,從乾裂的嘴唇縫隙里擠出來,氣音大過聲音,尾巴拖在暖黃色的燈光里碎成了渣。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