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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你一個人去的醫院

  "見深,這個孩子,在哪兒?"

  這句話問出來之後,客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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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見深沒有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姿態看起來很平靜。

  但他的喉結滾了兩下。

  顧星淵等不到回答,低頭又去看那張報告單。

  他看了很久。

  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像另一種語言,大腦一遍一遍地解析,一遍一遍地推翻,再一遍一遍地重新解析。

  HCG陽性。

  約六周。

  五年前。

  他走之前。

  整整兩分鐘,他的視線沒有從那張紙上移開過。

  落地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把每一絲變化都暴露得清清楚楚。

  先是白。

  血色從嘴唇上一點一點褪乾淨,連嘴角的弧度都消失了,整張臉像被人用橡皮擦過。

  然後是青。

  從下頜線開始往上蔓,沿著顴骨爬到太陽穴的位置,眼眶周圍的皮膚繃得發緊。

  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

  不是病態的灰,是人在極短時間內承受了超出負荷的信息之後,身體本能地關閉了一切外在反應的那種灰。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

  第一次張開又合上。

  第二次合上又張開。

  第三次只是翕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什麼都沒成形。

  兩分鐘結束的時候,他抬起了頭。

  眼眶紅了。

  不是泛紅,是從眼底一路燒上來的那種紅,蔓延到整個眼白的邊緣,血絲像裂紋一樣布滿了。

  他看著林見深。

  "這是五年前的。"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碎玻璃從破口往外掉,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鋸齒。

  "你走之前。"

  不是疑問句。

  他用的是陳述句。

  因為日期寫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確認。

  林見深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多到林見深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到了茶几上。

  他點了點頭。

  "我當時已經做了手術。"

  七個字。

  每個字之間隔了一小段距離,像是要確保對方聽清楚了每一個音節。

  顧星淵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內部抽掉了骨頭。

  他的脊背先是僵了一瞬,然後一節一節地塌下去,肩胛骨陷進沙發靠背里,發出布料被壓變形的悶響。

  他抬起雙手捂住了臉。

  十根手指扣在額頭和眉骨的位置,掌心蓋住了眼睛和鼻樑,只露出下巴和抿得發白的嘴唇。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那種忍不住的哭泣,是把所有反應全部壓進了身體裡,從外面只能看到肩膀一下一下地顫,頻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無聲地振動。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落地燈的光一動不動地照著兩個人。

  暖黃色的光落在顧星淵顫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捂著臉的手指上,落在他指縫間滲出的一截蒼白的額頭上。

  林見深坐在對面看著他。

  他沒有開口。

  沒有說"你別這樣",沒有說"都過去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他在來之前想過很多種顧星淵的反應,想過他會憤怒,會質問,會摔東西,會衝過來抓著他的衣領問他為什麼不說。

  但他沒想過這一種。

  無聲的。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在他面前崩塌卻不發出任何聲音的顧星淵。

  所以他只是坐著。

  等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車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掃進來,在牆面上劃了一道亮線,然後消失了。

  客廳又暗回了落地燈那一盞的暖黃。

  顧星淵的肩膀還在抖,但頻率慢下來了。

  他的呼吸聲從手掌的縫隙里漏出來,壓抑到了極致,每一口氣都吸得很短,吐得很慢,像是在用呼吸的節奏壓制著什麼隨時會潰堤的東西。

  林見深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顧星淵的肩膀上。

  那兩片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薄毛衣的布料凸出來,一起一伏地震著,像是在承受什麼肉眼看不見的重壓。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三分鐘,可能是五分鐘。

  顧星淵的手慢慢從臉上移開了。

  先是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從額頭上滑下來。

  然後是右手,掌心離開了眼睛的位置。

  他把兩隻手放回了膝蓋上。

  手背上有指甲掐出來的紅痕,深得快要滲血了。

  他的眼睛露出來了。

  紅得嚇人。

  整個眼眶都是紅的,眼白布滿了血絲,虹膜的顏色在燈光下深得像兩口見不到底的井。

  但是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干燒的那種紅,比哭出來更讓人心裡發緊。

  他看著林見深。

  嘴唇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麼東西不讓它掉出來。

  "你一個人去的醫院?"

  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紙磨過的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帶著毛刺,帶著血,帶著五年前那個他不在場的所有畫面。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沒有眼淚卻紅得快要滴血的眼睛。

  "嗯。"

  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

  但這個字砸在顧星淵身上的重量,比之前那張報告單上所有的文字加起來都重。

  顧星淵閉上了眼睛。

  喉結滾動了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像是吞咽著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每一次吞咽都讓他脖頸上的筋繃得更緊一分。

  過了很久。

  久到林見深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他的嘴唇終於張開了。

  只有一個字,從乾裂的嘴唇縫隙里擠出來,氣音大過聲音,尾巴拖在暖黃色的燈光里碎成了渣。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