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那頓飯之後又過了一周。
番茄炒蛋的味道早就散了,但林見深站在灶台前偏過頭的那個瞬間,像一根刺卡在兩個人中間,誰都沒有再提。
見面還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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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還是吃。
聊天還是聊。
但每次四目相對的時候,空氣里總多出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口氣吸到一半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方岩最先受不了了。
周五下午項目會散場,其他人都走了,他端著杯子沒動,等到會議室只剩他和林見深兩個人。
"見深,你有空嗎?"
"什麼事。"
"聊聊。"
林見深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筆記本合上了。
"聊。"
方岩把門帶上,走到他對面坐下來,杯子往桌上一擱,兩隻手交叉撐著下巴,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最近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你上周開會的時候走了三次神,昨天跟甲方通話忘了報第二版的修改方案,今天早上來公司的時候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第三顆扣到了第四個扣眼上。"
林見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
扣子已經改過來了,但方岩說的是早上的事。
"你觀察我觀察得挺仔細。"
"我不觀察你誰觀察你?你自己照鏡子嗎?"方岩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三年了見深,你在C市三年,我什麼時候見你這個樣子過?"
林見深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會議室的燈管嗡嗡地響著,窗外的天還亮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排細細的橫線。
"是因為他。"方岩沒有用疑問的語氣,他用的是陳述句。
林見深的手指搭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拇指摩挲著邊角的位置,紙頁被蹭出了一個毛邊。
"方岩,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現在的狀態,想靠近又不敢。"方岩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手臂壓在桌面上。"你怕什麼?"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一潭死水。
林見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個被蹭毛的角,看了很久。
方岩沒催他。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外面走廊上有人經過,腳步聲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我怕重來一次還是同樣的結局。"
聲音很輕,輕到方岩往前探了一點身子才聽清。
"什麼結局?"
林見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筆記本翻開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方岩換了個角度。
"那你有沒有想過,五年前讓你走的那些原因,現在還在不在?"
林見深的手指停了。
"他的家族。"方岩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當年是不是因為這個?"
"他已經斷了。"林見深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這個答案在他心裡翻來覆去過了無數遍。"三年前放棄了繼承權,乾乾淨淨出來的。"
"那就少了一個。"方岩豎起一根手指。"還有呢?"
林見深沒接話。
方岩看著他的表情,試探著往前推了一步。
"你的身體。"
三個字。
林見深的肩膀緊了一瞬,那種緊繃從肩胛骨的位置傳到脖頸,又順著下頜線一路蔓上去,整張臉的線條都硬了。
方岩知道自己碰到了核心。
"現在怎麼樣了?"
沉默了三秒。
"穩定了。"林見深的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百葉窗把外面的天空切成了一條一條的。"不會再出問題。"
"那你還怕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了最柔軟的地方。
林見深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激怒的僵,是被戳中之後來不及防備的僵,像一面牆被人找到了最薄的那個點,一錘子下去裂紋從中間炸開了。
方岩看著他。
會議室里安靜得不像話,連燈管的嗡嗡聲都顯得刺耳了。
林見深的手從筆記本上移開了,放到了膝蓋上。
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方岩看到了他的手。
手指攥著褲腿的布料,攥得骨節發白。
"怕他知道當年的事會恨我。"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五年的重量。
方岩的手停在杯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林見深低著頭的樣子,看著那雙攥白了的手,看著他肩膀微微塌下去的弧度。
三年了。
他認識林見深三年,從合夥創業到公司上了軌道,經歷了甲方跳單、資金鍊斷裂、連續一個月住在辦公室里改方案的日子。
他見過林見深熬了三個通宵還能面不改色站在甲方面前做匯報的樣子。
見過他被投資人放了鴿子之後一個人坐在天台上喝完一罐啤酒然後站起來說"換下一家"的樣子。
見過他發燒三十九度還在改圖紙被他按著肩膀摁回床上的樣子。
每一次,林見深都是那個"我能扛"的人。
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咬著牙也要扛,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軟。
但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不一樣。
不是在扛。
是扛不住了。
但不知道怎麼把肩上的東西放下來。
方岩把杯子推到一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林見深旁邊。
他沒有蹲下來跟他平視,也沒有彎腰去看他的臉。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落在林見深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就那麼擱著。
肩胛骨下面的肌肉繃得很緊,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那種僵硬。
"見深。"
"嗯。"
"有些事不說出來就永遠是刺。"方岩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跟他之間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他的家族,也不是你的身體。"
林見深沒抬頭。
方岩的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是你們之間還有沒說清楚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點,陽光從百葉窗里退出去了,桌面上那排光線一條一條地消失,最後只剩下燈管的白光。
林見深始終沒有抬頭。
方岩站在他身邊,手擱在他肩膀上,一動不動。
他第一次在林見深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脆弱。
不是"我扛得住"的強撐。
是"我扛不住了但不知道怎麼放下"的疲憊。
那種疲憊從他塌下去的肩線、攥白了的指節、一直低著不肯抬起來的頭,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一道裂縫裡湧出的水,堵了五年,終於堵不住了。
方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多了一分。
"跟他說清楚,見深。不管結果是什麼,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強。"
林見深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褲腿上的布料,被攥皺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褶痕。
他抬起頭,眼眶沒有紅,眼底也沒有濕。
但方岩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重的東西。
是一個把自己關了五年的人終於碰到了門鎖,手指搭上去了,卻還在猶豫要不要擰開。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林見深的聲音啞了半度。
方岩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看著他。
"你不用想怎麼開口。等到那個時刻來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林見深看著他,沒說話。
方岩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了一下頭。
"別讓自己後悔第二次了。"
門合上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合攏的聲響里。
林見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燈管的白光照著他的臉,把每一道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
最上面一條消息是顧星淵十分鐘前發來的。
"明天周六,步道走嗎?"
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走。"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心裡把方岩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有些事不說出來就永遠是刺。
可那根刺一旦拔出來,傷口流出的血,夠不夠把兩個人都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