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把方岩那句話琢磨了一整晚,第二天到公司的時候眼底掛著兩團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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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同事遞給他一杯咖啡,他接過來灌了一口,燙得舌頭髮麻也沒吐出來。
正宮示威。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胃上,不疼,但沉。
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跟林見深之間就是老闆和助理的關係,頂多算相處得比較順的那種。
但這種"順"正在被人一點一點地收走。
九點十分,林見深到了公司。
小何拿著今天的日程表跟進辦公室,還沒開口,手機先震了。
陌生號碼,C市區號。
他退到門口接了電話。
"你好,請問是林見深先生的助理嗎?"
"是我,您哪位?"
"我是盛遠地產的李經理,之前跟貴司談過濱海文旅片區的設計合作意向,想約個時間跟林總碰一下細節。"
小何翻了翻手裡的日程表,這個客戶他有印象,上個月聯繫過一次,後來沒了下文。
"好的李經理,我幫您看一下林總的時間,方便的話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
"明天不太行,我這邊日程有變動。不過不著急,顧總那邊已經幫我們對接過了,說貴司下周有空檔,我按那個時間來就行。"
小何愣了一下。
"顧總?"
"對,星淵資本的顧星淵顧總,他跟我們董事長是校友,上周在一個飯局上聊到這個項目,他主動幫忙牽了線。他說他跟林總比較熟,讓我直接按他給的時間聯繫你們。"
小何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好的李經理,我這邊確認一下時間跟您回復。"
掛了電話他沒有馬上進去,在門口站了幾秒。
顧星淵幫林見深對接了客戶資源。
不是那種虛的、客氣的、說說而已的幫忙。
是實打實地用自己的人脈把一個斷了線的合作機會重新接上了。
他做的事,剛好是小何昨天下午打了三個電話都沒聯繫上的那件事。
小何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林總,盛遠地產的李經理剛打電話來,說下周要約您碰濱海文旅的細節。"
林見深正在看圖紙,頭沒抬。
"盛遠?上個月不是沒回復嗎。"
"對方說是顧先生幫忙牽的線,上周在一個飯局上跟盛遠的董事長聊了這個項目。"
林見深翻圖紙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一秒,手指重新落到圖紙上。
"知道了,你把下周的空檔整理出來發我。"
"好的。"
小何退出去的時候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服氣。
是一種很清醒的認知,像一面鏡子被人擦乾淨了,上面的霧氣全散了,照出來的東西讓他沒法再裝看不見。
那天下午,更讓他沒法裝看不見的事發生了。
四點半,林見深叫他把最新那份商業提案列印出來送進去。
他列印好了拿進辦公室,林見深正對著電腦皺眉頭,屏幕上是提案的PPT,停在第十二頁的財務模型那一塊。
"林總,列印件在這兒。"
"嗯,放著。"
小何把文件擱在桌上,正要走,林見深叫住了他。
"小何,你把這份提案的電子版發一下顧星淵,讓他看看財務那塊有沒有問題。"
小何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總,提案的財務部分我也可以幫您對一下,上次那個招投標的預算表就是我做的。"
"這份不一樣,涉及到資本端的估值邏輯,你沒接觸過。"
"那我可以學。"
"來不及了,後天就要跟甲方過。發給顧星淵,他做投資的,這塊比我們專業。"
小何點了點頭,把文件發了出去。
顧星淵的回覆來得很快,一個小時之內就把review意見發了回來。
小何幫忙列印意見稿的時候掃了一眼內容,密密麻麻的批註,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據修正,每一條意見後面都附了修改理由和替代方案。
專業到他一個字都插不上嘴。
他把意見稿送進林見深辦公室的時候,林見深翻了兩頁,眉頭舒展了。
"這個人倒是快。"
"顧先生確實專業。"小何站在桌前,聲音輕了半度。"林總,以後這類的事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轉給顧先生?"
林見深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覺得他做這些確實比我到位。"
林見深看了他兩秒,把意見稿合上了。
"你做你的事,他做他的事,不衝突。"
"好的林總。"
小何出了辦公室,在走廊上走了幾步,忽然想起方岩上次說的那句話。
人家那是正宮示威呢。
他站在走廊里,對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不是示威。
示威是吵是鬧是爭是搶。
顧星淵一樣都沒有做。
他只是做了小何想做但做不到的那些事,做得比他更好,更快,更精準。
然後笑著站在旁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天晚上加班到九點,林見深最後一個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樓下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路邊準備打車,一輛深色的車停在十米開外,車燈滅著,但他認出了車牌。
車窗降下來了。
顧星淵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臉上的光影被路燈切成了一明一暗兩塊。
"上車吧。"
"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公寓處理完工作出來轉轉,路過。"
"你公寓在北邊,公司在南邊,怎麼路過。"
"C市的路我還沒認全,走錯了方向。"
林見深看著他。
顧星淵迎著他的目光,一臉坦然。
林見深沒動。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
"沒多久,剛到。"
"儀錶盤上的時間顯示你七點半就熄火了。"
顧星淵低頭看了一眼儀錶盤,笑了。
"你眼神挺好。"
"別等了,我自己打車。"
"你打你的,我順路送你。公寓不順路的話我可以繞一下,就當認路了。"
林見深站在車門外,夜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了。
車裡很安靜,空調開著,溫度調得剛好。
中控台的儲物格里放著一瓶礦泉水,沒開封,旁邊還有一包紙巾。
是給他準備的。
他沒說什麼,繫上安全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車發動了,匯入車流。
兩個人沉默地開了一段路,路燈的光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掃過來又退回去,把車廂里照成一幀一幀的明暗交替。
開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林見深忽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在欺負我助理。"
顧星淵換擋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會?我跟小何關係很好啊。"
"你幫我對接客戶,幫我review提案,九點鐘守在公司樓下接我回家。"
"那些不都是朋友之間幫個忙嘛。"
"朋友。"林見深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停了一拍。
顧星淵的目光回到路面上,嘴角的弧度沒變。
車拐過彎道,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照亮了他半張側臉。
林見深側頭看著他。
"顧星淵。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吃醋是直接摔東西罵人。現在你吃醋是笑著把人埋了還讓人家數錢。"
顧星淵在路燈下笑得格外好看,眼尾彎著,顴骨上的光影柔成了一條弧線。
"人總要成長的嘛。"
林見深輕哼了一聲沒再說。
但他承認,這個綠茶版的顧星淵,比大學那個張狂版的,更讓他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