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在茶水間站了很久。
杯子裡的水涼了他也沒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一圈一圈地蹭著瓷面的弧度。
他想了一整個晚上,想到凌晨三點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到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清醒。
那種清醒像冬天早晨被冷水潑臉的感覺,不舒服,但確實醒了。
他對林見深的那點心思,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
最開始只是覺得這個老闆長得好看,後來發現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會揉眉心,發現他對著圖紙皺眉的樣子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發現他冷著臉說"出去幹活"的時候嘴角其實帶著一點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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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像存錢罐里的硬幣,一枚一枚丟進去的時候沒什麼感覺,等到某天拿起來晃了晃,才發現沉得超出預期。
但存錢罐再沉,也比不過別人直接搬了一座金庫過來。
小何把杯子裡的涼水倒掉了,接了一杯熱的。
熱氣從杯口冒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九點十五分,林見深到了。
小何拿著日程表跟進辦公室,把當天的安排念了一遍,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節奏穩,條理清楚。
念完最後一項,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出去。
他站在原地。
林見深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林總,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小何把日程表合上了,兩隻手交疊在文件夾上面,手指收得很緊,但站著的姿態是直的。
"林總,我之前可能對您有一些超出工作的心思。"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了一瞬。
空調的出風口還在送風,文件的邊角被吹得微微翹起來,但兩個人之間的空間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不流動了。
林見深的手指搭在滑鼠上沒動,目光停在小何臉上。
小何沒有躲他的視線。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小何的聲音很穩,像是把一句排練了很久的台詞終於搬上了台。"您身邊那位顧先生對您的了解程度和在意程度,不是我能比的。"
說完他呼出了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東西。
林見深看著他,好一會兒沒開口。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走廊另一頭印表機運轉的聲音,嗡嗡的,一下又一下。
"謝謝你的坦誠。"林見深的聲音放緩了,不是平時公事公辦的那種調子,帶了一點柔。"你是很好的助理,小何。"
他頓了一下。
"他的事跟你無關。你不需要退讓。"
小何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真的笑了,眉毛彎著,眼睛彎著,連鼻尖上的那顆小痣都跟著彎了。
"不是退讓,林總。"他搖了搖頭。"是認清事實。"
他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那個人看您的眼神,像是全世界只有您一個人。我比不過的。"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林見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很輕的動作,襯衫領口遮住了大半,但小何離得近,看到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
把文件夾夾好了,退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頭補了一句。
"林總,今天十點的會議資料我放您桌上了,簽字的地方我用便簽標了。下午三點盛遠那邊的電話會我幫您約好了,會議號發您郵箱了。"
語氣乾脆利落,節奏回到了正軌上。
門合上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遠。
林見深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好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會議資料,便簽標得整齊,頁碼寫得清楚。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小何回到前台之後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下午的會議紀要模板,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中間沒有停頓。
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工作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樣的節奏。
唯一的區別是,他給林見深遞咖啡的時候不會再多停那半秒了。
幫他拿外賣的時候不會再多說那句"您今天氣色真好"了。
整理文件的時候不會再找藉口多在辦公室里站一會兒了。
多出來的那些小動作全收了,收得乾淨利落。
像把一盆養在窗台上的花端走了,窗台空出來一塊,但光照還在。
中午的時候一切正常,小何幫全公司訂了外賣,給林見深點的還是粵菜館的白切雞和菜心。
下午的電話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小何坐在會議室外面幫忙對接信號和遞材料,全程專業。
方岩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地過去了。
唯一不一樣的是,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前台收到了一份外賣。
一杯奶茶。
杯壁上貼著一張小卡片,手寫的,字跡很好看,筆鋒帶著一點銳利的弧度。
"感謝你一直照顧他。"
沒有署名。
但前台的人把奶茶遞給小何的時候說了一句。
"送奶茶的騎手說是一位姓顧的先生讓送的。"
小何接過奶茶,把卡片從杯壁上撕下來看了看。
看了三遍。
他端著奶茶走到方岩的工位旁邊,把卡片遞到方岩眼前。
"方哥,您看看這個。"
方岩接過卡片掃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是真的綠茶還是真的好人啊?"小何戳著奶茶的吸管,臉上的表情在困惑和無奈之間反覆橫跳。
方岩沒繃住,笑得往後仰,椅子的靠背被他壓得吱嘎響。
"怎麼了方哥,我說的有什麼好笑的。"
方岩拍了兩下桌面才緩過來,手指點著那張卡片。
"他這種叫什麼你知道嗎?叫'綠茶打敗了情敵還要讓情敵感恩戴德型選手'。"
小何嘴巴張了張,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包裝精緻的奶茶。
"所以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不好說,但效果你自己品。"方岩把椅子轉回來面對電腦屏幕,笑聲還沒收乾淨。"你今天主動跟林總坦白的事,他八成已經知道了。"
"他怎麼知道的?"
"你覺得呢?那個人連林總不吃枸杞都知道,你上午九點半在辦公室里待了比平時久三分鐘這種事,他要是想知道,有一百種辦法。"
小何低頭吸了一口奶茶。
是他喜歡的口味,芋泥波波,糖度剛好。
他不知道顧星淵怎麼知道他的口味偏好。
可能是小何某次在前台喝奶茶被他看到了,可能是問了前台的同事,也可能只是隨便點的剛好撞上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讓小何後脊梁骨泛起了一層涼意。
不是恐懼的涼。
是被人看得通透的涼。
"方哥。"
"嗯?"
"林總栽他手裡算是跑不了了吧。"
方岩把茶杯端到嘴邊,隔著杯沿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覺得呢?那個人追了五年都沒放手,現在搬到人家公司三條街之外,天天送飯送咖啡幫忙對接客戶晚上還守在樓下等人下班。你說這種人,他要是決定了的事,誰攔得住?"
小何沒說話了。
他端著奶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把那張卡片夾在了手帳本的最後一頁。
不是要留作紀念。
是提醒自己。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是同一個量級的。
而此刻三條街之外的公寓裡,顧星淵收到了外賣平台的送達通知,點開看了一眼"已簽收",把手機扔回沙發上。
他起身走到陽台,給綠蘿澆了水。
澆完蹲在花盆旁邊,手指撥了撥那片新長出來的葉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手機響了,是陸辭。
"你給人家送奶茶了?"
"你怎麼知道的。"
"你朋友圈發了一條'今天做了一件好事',我不用猜都知道你又陰人了。"
"什麼叫陰人,我這叫以德報怨。"
"你把人家情敵客客氣氣打發了還送了杯奶茶附一張感謝卡,你管這叫以德報怨?"
顧星淵對著綠蘿笑了。
"陸辭,我問你個事。"
"說。"
"你說他今天為什麼主動跟那個小助理攤牌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因為他心裡有了你的位置,那個小助理自己感覺到了。"
顧星淵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目光落在綠蘿那片新葉子上。
陽光從欄杆的縫隙里照進來,把葉片照得透亮,葉脈的紋路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
"陸辭。"
"嗯。"
"我覺得快了。"
"什麼快了?"
顧星淵站起來靠在陽台的欄杆上,視線越過樓下的街道,越過路口的紅綠燈,落在三條街之外那棟寫字樓的方向。
"他的牆,快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