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過得比林見深以為的要快。
周四的湘菜變成了固定項目,後來又多了周二的粵菜館,再後來周六偶爾會在海邊那條步道上碰一碰,走一段路,各自戴著耳機,誰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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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一次變成了一周三四次。
吃飯,散步,偶爾在咖啡館各做各的工作。
顧星淵帶著筆記本處理投資計劃書,林見深在對面改方案圖紙,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大半個下午,中間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你杯子空了,再續一杯嗎?"
"不用。"
"水呢?"
"嗯。"
就是這種程度的對話。
沒有身體接觸,手指都沒碰到過。
沒有曖昧話術,連"你今天氣色不錯"這種話都沒出現過。
像兩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
方岩看在眼裡兩個月了。
那天下午項目會開完,兩個人在茶水間撞上了。方岩倒了一杯水,靠著飲水機沒走,眼睛盯著林見深。
"見深。"
"嗯。"
"那個顧星淵,你以前的人吧?"
林見深攪拌咖啡的動作停了半拍。
勺子在杯壁上磕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茶水間裡格外清楚。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以前的。"
"現在呢?"
林見深沒回答。
咖啡的熱氣從杯口飄上來,模糊了他半張臉的輪廓。
方岩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
他也沒追問。
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走到林見深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力道不重,就那麼擱了一下。
"你活得太緊了,見深。"方岩的聲音壓低了,語氣里沒有調侃,每個字都帶著三年搭檔攢下來的分量。"三十歲了。該放過自己了。"
說完他收回手,端著杯子走了。
茶水間的門關上,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見深站在原地,手指捏著杯子,捏得指節泛白。
放過自己。
這四個字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那天他沒有加班。六點半收了電腦,跟前台說了一聲,出了公司。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還沒全暗,西邊的天際線壓著一層橘紅色的餘暉,海風從陽台的方向灌進來,帶著潮濕的鹹味。
他沒有開燈。
換了拖鞋,走到陽台上,兩隻手撐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路燈亮了,一盞一盞地,從巷口排到路口,照出一條明暗交替的線。
有人遛狗經過,有情侶牽著手走進便利店,有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拐過彎消失在拐角處。
都是活生生的日子。
方岩的話迴響在耳邊。
你活得太緊了。
三十歲了。
該放過自己了。
他這五年活得好嗎?
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一圈,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
成功了。
深辰設計從一個人的工作室做到了四十多人的公司,拿了濱海新區的標杆項目,在C市的城市設計圈子裡站穩了腳。
獨立了。
不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銀行卡上的數字足夠他活得體面。
穩定了。
每天六點跑步,七點五十齣門,晚上十點之前回家,周末看書或者改方案,生活規律得像一台被調校過的機器。
但快樂嗎?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
不。
他只是在用工作填滿一個空洞。
那個空洞的形狀他比誰都清楚。
床頭櫃最下面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里,手錶,借條,孕檢報告單。
三樣東西,鎖了五年。
他把那個空洞填了五年,用項目填,用加班填,用一次又一次的搬家和換號填。
填不滿。
因為那個空洞的形狀,從頭到尾,都是那個人。
陽台上的風大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徹底黑了,久到路燈下的人影換了好幾撥,久到橘貓從臥室溜出來蹲在他腳邊,用腦袋蹭他的小腿。
他低頭看了貓一眼,彎腰把它抱起來。
貓窩在他臂彎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他的聲音很輕。"都跑了五年了,還填不上。"
貓伸爪子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嘴角只彎了一個角度就收回去了。
放過自己。
怎麼放?
把那個抽屜的鎖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全扔了,然後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
他做不到。
那他能做什麼?
第二天中午,顧星淵照舊在粵菜館的老位子等他。
桌上已經點好了菜,白切雞半隻,菜心一份,花膠雞湯一盅,還有一籠蝦餃。
林見深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
"今天你氣色不太好。"顧星淵端著茶杯看他。"昨晚沒睡好?"
"還行。"
"眼下有青。"
"你管得挺寬。"
"隨口一說。"顧星淵把茶杯放下,給他倒了一杯湯。"喝點湯,這家的花膠不錯。"
林見深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順著喉嚨下去,暖了一路。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勺子在湯盅里攪動的聲音,包間外面傳來的模糊人聲。
林見深放下筷子。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預兆,前一秒他還在夾菜,下一秒筷子就擱在了碗沿上。
顧星淵抬頭看他。
林見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了兩秒,然後抬起來,對上了顧星淵的眼睛。
他開口了。
"你跟你家,後來怎麼樣了?"
這句話落到桌面上的時候,空氣像被按了一下暫停。
顧星淵夾著菜的筷子懸在半空,停了一拍。
五年來第一次。
他主動提起了過去。
顧星淵把筷子放下了。
他看著林見深的眼睛,那道目光里有一瞬間的驚喜,亮了一下,但很快被小心翼翼蓋住了,像怕自己的反應太大會嚇到對面這個人。
"徹底斷了。"他的聲音穩,穩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三年前就斷了。我放棄了繼承權,乾乾淨淨出來的。"
林見深聽到這句話,沒有說話。
沉默了三秒。
包間裡的信息素在這三秒里起了一層細微的波動,松木的味道濃了一絲又被壓回去了,像水面上泛了一圈漣漪,擴到邊緣就消失了。
然後他問了第二個問題。
五年來第一個觸及核心的問題。
"你後悔嗎?"
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一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