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圈,杯壁上的溫度透過指腹傳進來,不燙,但他的指尖是涼的。
他沒有接那句話。
那頓飯吃到最後兩個人都沒再開口,帳是林見深結的,顧星淵沒爭。
從那天之後,兩個人的關係從"完全不接觸"變成了"偶爾碰面"。
顧星淵不再天天去咖啡館蹲守了。
但他會隔三差五地出現。
有時候是中午送一份外賣到前台,讓前台轉交,附一張便簽紙,上面寫"這家的牛腩飯不錯,試試"。
有時候是傍晚遞一杯咖啡,紙杯上沒寫名字,但前台小何一看杯型就知道是誰點的,每次都樂顛顛地送進林見深的辦公室。
"林總,您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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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
"對面那位顧先生讓帶的,說您下午開會多,怕您犯困。"
"放著吧。"
"您不喝嗎?"
"我說了放著。"
小何把咖啡擱在桌角,退出去的時候偷偷回頭瞄了一眼。
林見深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搭在滑鼠上沒動。
過了大概三分鐘,他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美式,少冰,半糖。
五年了,這個人還記得他的口味。
消息也開始多了。
不是長篇大論的那種,都是一句話。
"今天忙不忙?"
"C市的秋天比B市短,外套帶了嗎?"
"路口那家腸粉店你吃過沒有?老闆說是現磨的米漿。"
林見深從最初的不回復,慢慢變成了已讀不回,再後來偶爾蹦一個字。
"忙。"
"帶了。"
"沒有。"
顧星淵從來不追問,也從來不在消息里提任何跟過去有關的事。
每一條都輕飄飄的,像風吹過來的一片葉子,落在窗台上,你可以不理它,但它就在那兒。
方岩最先看出端倪來了。
有一天兩人在茶水間碰上,方岩倒水的時候斜了他一眼。
"見深,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點?"
"哪裡好了。"
"你上周有三天準點下班。"方岩端著杯子靠在飲水機旁邊。"你來公司三年,準點下班的天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周占了三天。"
"項目進度趕上了,沒必要加班。"
"是嗎?"方岩笑了笑。"跟對面那位沒關係?"
林見深倒完水,轉身就走。
"我說錯了?"方岩在後面喊了一嗓子。"你臉紅什麼?"
"沒紅。"
"你後脖子都紅了還說沒紅。"
林見深加快了步子,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關得比平時重了一點。
小何那天下午整理文件的時候跟方岩嘀咕。
"方總,您有沒有覺得林總最近變了?"
"怎麼變了?"
"雖然還是面癱,但是不加班到十一點了。上周三還提前半小時走的,我以為我看錯了表。"
方岩端著茶杯笑了一聲。
"可能跟對面那位有關係。"
小何眼睛亮了。
"真的嗎?那個顧先生到底什麼來頭啊?每次送東西來都不留名字,就說是顧先生讓帶的。我問他全名他也不說,就笑。"
"人家的事少打聽。"方岩拍了拍小何的肩膀。"幹活去。"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往前走。
秋天過去了一半,C市的溫度從三十二度降到了二十四度,街邊的行道樹開始掉葉子了。
某天下午,林見深在辦公室處理一份舊改項目的合同條款,手機震了一下。
顧星淵發來一張照片。
他點開看了一眼。
是一盆綠植。
種在一個灰色的陶瓷花盆裡,放在陽台的欄杆邊上,葉子很綠,長得很密,枝條順著花盆的邊沿往下垂,尾端剛好碰到欄杆的橫槓。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你以前那盆沒帶走,我養了五年,還活著。"
林見深盯著那張照片,拇指擱在屏幕上沒有滑動。
他認出了那盆綠植。
是他離開B市那天早上留在研究院宿舍窗台上的那盆綠蘿,走之前澆了最後一次水,沒有帶走。
五年了。
活得比他想像中好。
葉子比他記憶里更茂盛了,花盆換過了,原來那個白色的塑料盆不在了,換成了質感好得多的陶瓷盆,底下還墊了一個接水的托盤。
有人認真在養。
養了五年。
他的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一下,打字的界面彈出來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著。
他看著那個光標閃了十幾下,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最後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合同條款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當天晚上回到公寓已經快九點了。
他把鑰匙擱在玄關的托盤裡,換了拖鞋,沒開客廳的燈,直接走進了臥室。
床頭櫃旁邊的檯燈擰開了,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圈範圍。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拉開了床頭櫃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抽屜上了鎖,鑰匙掛在鑰匙串最裡面那一環上,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抽屜滑開了。
裡面放著三樣東西。
一塊手錶,銀色錶盤,深棕色皮質錶帶,錶盤背面刻了一行字。他每天戴在手腕上的是另一塊,這塊一直鎖在抽屜里。
一張借條,紙張舊到發黃了,邊緣有幾道摺痕,是大學時期的筆跡,字很小,內容是借了三百塊生活費。
一張孕檢報告單。
摺疊了無數次,摺痕深到紙張快要斷裂了,但每一折都對得很齊,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反覆折回去過很多很多次。
林見深把那張報告單拿出來。
紙張在指尖展開,檯燈的光照在上面,照出了五年前的日期、科室的蓋章和幾行列印出來的檢查數據。
他看了很久。
久到檯燈的光在眼前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然後他把報告單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一折地疊回去,放回抽屜里,放在手錶和借條的旁邊。
鎖扣上了。
鑰匙塞回鑰匙串最裡面那一環。
有些東西他永遠不能說。
不是不信任。
是保護。
保護顧星淵不用承受那份永遠無法彌補的愧疚。
他關了檯燈,在黑暗裡躺下來,手腕擱在額頭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看不見的某個點。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
屏幕亮著,是顧星淵發來的新消息。
"晚安,見深。綠蘿今天又長了一片新葉子。"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手指伸過去,在屏幕上懸了三秒。
最終他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晚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櫃面上,閉上了眼。
胸口那個位置在發緊,緊得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臟,不是疼,是五年來第一次覺得那個空了太久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回去了一點。
就一點。
但夠他今晚睡一個沒有夢的覺了。
而此刻三條街之外的公寓裡,顧星淵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靠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給陸辭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啞得不像話。
"她回我晚安了,陸辭,五年了,他第一次主動回我消息。"
手機那頭隔了十幾秒才回了一句。
"那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顧星淵擦了一把眼角,看著陽台上那盆被養了五年的綠蘿,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明天我給他送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