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路口附近找了一家不大的粵菜館,二樓的包間,門一關,雨聲就遠了。
服務員遞上菜單的時候多看了顧星淵兩眼,渾身濕透的人坐在卡座里,水從袖口滴到座椅上,頭髮還在往下淌水珠。
林見深拿過菜單翻了一頁,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先回去換身衣服。"
"不能。"顧星淵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毛巾,隨手擦了一把臉,水漬糊了一毛巾。"怕你吃完就跑了。"
"你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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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年齡大概八歲。"顧星淵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沖服務員指了指菜單。"蝦餃來一籠,白切雞半隻,菜心一份,煲仔飯兩份。夠嗎?"
後面那句是問林見深的。
林見深沒理他,自己翻到湯的那頁,加了一個花膠雞湯。
服務員收了菜單走了,包間的門合上,聲音一下子收窄了。
兩種信息素在封閉的空間裡又開始交融。
松木和冷泉,沉和清,兩種味道碰到一起的時候沒有衝撞,是緩慢地滲透,像兩條河流在入海口匯合,表面平靜,底下的暗流攪在一起。
林見深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不到一秒,他把筷子穩住了,夾起一塊菜心送進嘴裡。
顧星淵看到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信守了承諾。
整頓飯下來,一個字都沒追問。
"你公司現在做什麼方向?"顧星淵咬了一口蝦餃,嚼了兩下。"城市設計為主?"
"城市更新和舊改方向居多,也接一些文旅的項目。"
"C市這兩年文旅賽道起來了,你們那個濱海新區的案子我看過方案稿,碼頭區那塊的動線做得很聰明。"
"你看過?"
"行業報告裡看的。"顧星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這邊也在看文旅賽道的投資,C市有幾塊地的規劃方向還沒定,上游在招設計團隊。"
"你這是來談生意的?"
"你覺得呢?"
林見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C市的天氣比B市潮。"顧星淵換了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同學敘舊。"我上周搬進公寓的時候窗戶上全是水汽,擦了三遍都沒幹。"
"你一個北方人來C市住,習慣嗎。"
"習慣不習慣的,住了就知道了。"顧星淵低頭扒了一口煲仔飯。"這家店的蝦餃不錯,皮薄餡大。"
"巷子裡的老店,開了十幾年了。"
"你常來?"
"偶爾。"
對話就是這樣的。
一句接一句,不咸不淡,不遠不近。
聊公司方向,聊業務模式,聊C市的氣候,聊這家店的招牌菜。
像兩個剛交換過名片的陌生人在飯桌上找話說。
誰都沒提B市。
誰都沒提五年前。
誰都沒提那條"不要找我"的消息。
顧星淵真的一個字都沒問。
菜上齊了,兩個人各吃各的。
包間裡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偶爾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聊,間隔里夾著信息素安靜交融的氣息。
松木沉在底部,冷泉浮在上層,兩種味道不搶不讓地纏在一起,像一首被按了慢放的舊曲子,調子熟得不能再熟,熟到身體比腦子先記起來。
吃到最後,顧星淵放下了筷子。
他的煲仔飯吃了大半,蝦餃還剩兩個,茶杯里的茶涼了也沒續。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到林見深臉上。
不是之前那種隨意的掃視,是認真地看,從眉骨看到眼底,從鼻樑看到下巴。
林見深察覺到了那道視線,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
"不問你為什麼走。"顧星淵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只問你一件事。"
林見深抬起頭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包間的燈光下對上了,顧星淵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追問的鋒芒,只有一層沉得很深的東西,像井水,表面看不出溫度,但伸手探下去是暖的。
"你這五年,過得好嗎?"
林見深咀嚼的動作停了。
筷子懸在碗沿上方,夾著的那片菜心還沒送進嘴裡。
"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比"你為什麼走"難回答一百倍。
"你為什麼走"可以搪塞,可以沉默,可以用一句"不想說"擋回去。
但"過得好嗎"不行。
因為這個問題問的不是原因,是結果。
是這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裡每一天醒來的第一秒是什麼感覺,每一個深夜關燈之後腦子裡轉的是什麼念頭,每一個節假日一個人坐在空房間裡的時候胸口那個位置是填滿了還是空著的。
誠實的答案是什麼?
活著。
穩定著。
成功著。
公司從零做到了四十個人的規模,項目一個接一個地拿,行業里有了名聲,銀行卡上的數字足夠讓他過上比從前好十倍的生活。
但不好。
從來沒有好過。
每年那一天他請假,不是因為需要休息,是因為那一天他撐不住。
每一次換手機號碼的時候他都會在新號的通訊錄里多留一秒空白,好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撥進來的電話。
每一次經過街邊的咖啡館聞到松木調的香氛,他的腳步都會頓一拍,心跳會亂半秒,然後才想起來那不是同一種味道。
他垂下眼,把筷子放回碗上。
"還行。"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到桌面上。
顧星淵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那雙眼睛避開了自己的視線,看著他放下筷子之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什麼都看到了。
包間裡的燈光很暖,暖色的光打在林見深的側臉上,把他眉骨下方那片陰影照得更深了。
顧星淵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上來的,經過喉嚨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磨了一遍,出來的時候帶著五年份的粗糙和滾燙。
"我不好。這五年。一天都沒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