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疼我了?"
這句話貼著雨幕鑽進耳朵里,帶著濕漉漉的溫度。
林見深的手指在傘柄上攥緊了一圈。
他沒有回答,把傘又往顧星淵的方向偏了兩寸,自己左邊的肩膀整個露在了雨里,水順著襯衫的接縫往下滲,涼意一寸一寸地貼上皮膚。
顧星淵的頭髮全塌了,額前的碎發黏在眉骨上,雨水沿著眉尾往太陽穴的方向淌,經過顴骨,經過下頜,滴落在鎖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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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被冷水泡得有點發白,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個在暴雨里站了快半個小時的人。
"別在雨里站著。"林見深說了這一句,聲音被頭頂砸傘面的雨點蓋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勉強傳到對面。
顧星淵聽到了。
他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不是那種張揚的笑,是嘴唇微微翹了一下,牽動了顴骨上的肌肉,連帶著眼角也跟著彎了。
濕透的人站在暴雨里笑,本來該很狼狽,但他笑起來的時候,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反倒像是光在流。
"你出來了。"
三個字,語氣很輕,尾音往上揚了一點。
不是疑問句。
是確認。
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太久的人終於碰到了一面牆,伸手去推,發現牆後面有光。
林見深沒有接這句話。他把傘往前送了半步,傘沿正好遮住了顧星淵的頭頂,雨水從傘骨的接縫處分流下去,在兩個人的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傘不大,一把標準的摺疊傘,直徑剛夠遮住兩個成年男人並肩站著的寬度。
但兩個人沒有並肩。
面對面站著,一個舉著傘,一個被淋透了。
傘下的空間窄得幾乎只夠容納兩張臉之間那不到半臂的距離,呼出的氣在濕冷的空氣里碰到一起,化成一小團白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顧星淵沒有接傘。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從面對面的位置移到了林見深的右側,肩膀挨著肩膀,濕透的西裝袖子蹭上了林見深乾燥的那一側手臂。
冰涼的水汽隔著兩層布料滲過來,帶著松木信息素沉澱之後的尾調,濃度很低,低到幾乎只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但在這個距離上,夠了。
林見深的步子僵了一瞬。
他沒有往旁邊躲。
兩個人就這樣開始走了。
沒有說去哪,沒有說走哪條路。林見深舉著傘往前邁步,顧星淵跟上來,肩膀貼著肩膀,步幅不大,踩在積水裡的聲音一前一後交錯著。
雨太大了,傘面被砸得往下凹,積了一層水又滑下去,滑到傘骨的末端甩出去一串水珠。
林見深把傘調了一個角度,往右邊偏。
他的整個左肩膀露在外面了,雨打在肩頭上,深藍色的襯衫在十秒之內變成了近乎黑色,布料吸了水之後貼在肩胛骨的輪廓上,隨著走路的動作一起一伏。
顧星淵偏頭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抬起來想把傘往林見深那邊推,手指碰到傘柄的時候被林見深躲開了。
"別動。"林見深沒看他。
"你淋濕了。"
"你比我濕。"
"那你把傘往中間放。"
"放不下兩個人。"
"放得下。"
"放不下。"
"林見深。"
"走路,別說話。"
顧星淵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雨水沖刷過的路面,積水裡倒映著兩個人重疊的影子,輪廓模糊,分不清誰是誰。
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去。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上沒什麼人了,暴雨把行人全趕進了沿街的店鋪和商場裡,偶爾有幾輛車從身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來的水花打在褲腿上。
走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
兩個人停下來,站在路沿上。
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點,從傾盆變成了密集的中雨,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從噼啪變成了沙沙。
顧星淵的襯衫貼在身上,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見。他偏頭看著林見深的側臉,看了幾秒,開口了。
"林見深。"
"嗯。"
"我可以請你吃飯嗎?"
林見深沒有轉頭。
"不問你任何事。"顧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比雨聲高一點。"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提。就吃個飯。"
紅燈還有十二秒。
林見深盯著對面人行道上被雨水沖歪的一塊GG牌,上面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他的下頜繃著,喉結滾了一下。
"你不用這樣。"
"哪樣?"
"像這樣小心翼翼的。"
"那你想我怎樣?"顧星淵偏了一下頭,聲音里有一絲笑意。"我也可以不小心翼翼。但你上次見我不小心翼翼的時候,差點拿文件夾砸我。"
林見深的嘴角動了一下。
動了不到一毫米,被他抿回去了。
"一頓飯而已。"顧星淵沒有看他,目光也轉向了對面那塊歪掉的GG牌。"不聊過去,不聊以後,不問你任何你不想回答的事。吃完飯你回你的公司,我回我的公寓。"
綠燈亮了。
林見深邁出了一步,鞋底踩進一窪積水裡,水漫過了鞋面。
顧星淵跟上來,肩膀貼回了原來的位置。
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地面上的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兩個並排走著的人影。雨打在水面上,把倒影攪碎了又拼回去,拼回去又攪碎。
林見深停下步子。
傘面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滴,打在積水裡的聲音密得像鼓點,一下又一下。
顧星淵在他旁邊站住了。
他看著林見深。
林見深偏過頭來,看著他。
一個渾身濕透,襯衫貼在身上,頭髮塌在額前,嘴唇被冷得發白。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五年沒有變。
瞳孔里的光碎成了細密的顆粒,每一顆都帶著溫度,是那種被雨澆不滅、被時間磨不掉的東西。
五年了。
這個人找了他五年。
等了他五年。
現在又在雨里站了快一個小時。
林見深發現自己心裡那面牆正在裂開。
不是被什麼力量撞開的,是從內部開始的,從地基的位置,從他以為最堅固的那一層。裂紋細小,無聲,但蔓延的速度不可控,每看一眼那雙眼睛就多裂開一寸。
他的手指在傘柄上鬆了松,又攥緊。
鬆了松,又攥緊。
"行。"
一個字。
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輕到幾乎被雨聲吞掉了。
顧星淵聽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張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克制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法控制的東西。嘴角的弧度大了,帶動顴骨的線條柔了,連眉尾的角度都往下鬆了,眼底那層水光終於漫上來了一點,但沒有溢出。
他在笑。
在暴雨里,渾身濕透,嘴唇發白,襯衫貼在身上能看到肋骨的輪廓。
但他在笑。
笑得雨都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