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沒有回答。
那個問題懸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顆被拔掉引信的炸彈,不會爆,但誰都不敢碰。
他看著顧星淵的眼睛,看了兩秒,移開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空調的風蓋過去。
說完他側身繞過顧星淵,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經過,設計部的同事端著水杯路過,沖他點了下頭。
他點頭回應,步子沒停,直接拐進電梯間,摁了負一層。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間距均勻,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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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他走出去。
停車場的燈是白色的螢光管,光線慘澹,照得每輛車的車漆都泛著一層冷光。
他的車停在角落,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不顯眼,擠在兩輛SUV中間。
身後的腳步聲一直跟著,保持著兩米左右的距離,不近不遠。
他沒有回頭。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摸出鑰匙,按了解鎖,車燈閃了兩下。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發動。
副駕駛的門被從外面拉開了。
顧星淵彎腰坐了進來,把門帶上。
咔噠一聲,車門關死了。
停車場的聲音被隔絕在外面,發動機沒啟動,空調沒開,密閉的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然後信息素來了。
不是某一方先釋放的,是兩種氣息在封閉空間裡自然地彌散開來,交織到一起。
松木和冷杉,沉穩的,收斂的,帶著五年沉澱之後的厚度。
另一種是林見深的,清冽的,像高海拔的冷泉,溫度很低,但底下的暗流從來沒有停過。
五年沒有聞到彼此的味道了。
大腦可以騙人,記憶可以模糊,但身體不會。
林見深的後頸一瞬間發麻,麻意從腺體的位置往脊柱擴散,像一根細針扎進去之後激起的連鎖反應,快得他來不及防備。
他死死地控制著表情,下頜咬緊,手指扣在方向盤上,指節的骨頭頂著皮層往外凸。
不能讓他看出來。
顧星淵坐在副駕駛上,背靠著椅背,沒有看他。
他也在忍。
信息素的波動劇烈到幾乎失控,松木的味道濃了一瞬又被硬生生壓回去,反覆了好幾輪,像漲潮的海水一次次衝上堤壩又一次次被逼退。
五年的渴求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了,涌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手指在大腿上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但他一動沒動。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儀錶盤上時鐘走秒的聲音,一格一格,機械地往前推。
一分鐘過去了。
林見深先開口了。
"你想知道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盤上,沒有偏。
"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顧星淵轉過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從耳廓到下頜再到喉結,一寸一寸地描。
"什麼時候能?"
"也許永遠不能。"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車廂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顧星淵沒有追問。
也沒有發火。
他就那樣看著林見深的側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停車場的燈管閃了一下,久到遠處有一輛車發動了引擎駛離了車位,久到那股松木冷杉的信息素從翻湧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安靜的霧。
他看著他下頜繃緊的弧度,看著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看著他手腕上那塊深棕色錶帶的表,秒針還在一格一格地走,走得不急不緩,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什麼都發生了。
五年前這個人坐在他旁邊的時候,下巴沒有這麼尖,手指沒有這麼瘦,手腕骨也沒有凸得這麼明顯。
他瘦了很多。
過得不輕鬆。
顧星淵把攥成拳頭的手鬆開了,手指在大腿上舒展開來,掌心裡有四個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
"那我就等。"
林見深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顧星淵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不大,但穩。
"我等了五年,不差這幾天。"
"顧星淵,你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
"你有你的公司,有你的事業,你跑到C市來做什麼?"
"做什麼?"顧星淵偏了一下頭。"找你。"
"我說了不用找。"
"你說的話什麼時候管過用?五年前你說不要找,我找了。現在你說不用找,我還是找了。你覺得你再說一遍,結果會不一樣嗎?"
林見深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層冰面裂了一條縫,又被他迅速地封回去了。
"你在C市沒有根基,沒有團隊,跑過來就是浪費時間。"
"誰告訴你我沒有根基?"
林見深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我在C市訂了公寓。"顧星淵的聲音不急不緩。"濱海新區,離你公司三條街。上周簽的合同,一年起租。"
林見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從今天開始,"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哪兒都不去。"
"你在C市租了公寓。"林見深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
"對。"
"就為了堵我。"
"不是堵你。"顧星淵的語氣輕了一點。"是陪你。你不讓我靠近我就遠遠待著,你不想說話我就不問,但我告訴你,我不會再讓你跑了。"
"我沒有要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說完第二天人就沒了。"
林見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到方向盤上,落到自己手腕上那塊表的錶盤上。秒針還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車廂里的信息素已經徹底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種是誰的,松木裹著冷泉,冷泉滲著松木,五年的間隔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被壓縮成了一層薄膜,一捅就破。
他閉上眼,又睜開。
"你瘋了。"
顧星淵笑了。
笑里有五年的思念和酸澀,眉尾挑著,嘴角彎著,但眼底那層水光比剛才更重了。不是要哭,是忍了太久終於不用再忍的那種釋然和疼痛攪在一起,像一杯兌了鹽的酒,入口是辣的,回味全是咸。
"為了你瘋的。"他說。"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