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那個下午,顧星淵蹲在空蕩蕩的宿舍里說了"不聽"兩個字之後,陸辭用了四十八小時查到了林見深離開B市的航班信息。
"C市方向,單程票,經濟艙。"陸辭把列印出來的信息放到他面前。"落地時間是當天下午兩點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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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哪個區?住哪兒?"
"查不到了。他到了C市之後沒有用本名登記任何酒店,銀行卡也換了,手機號註銷了三個。"
顧星淵盯著那張紙上的航班號,拇指在紙面上壓出一個凹痕。
"繼續查。"
陸辭沒動。
"星淵,你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說繼續查。"
"你先吃飯。"
"陸辭。"
"你先吃飯,我再查。"陸辭把一份外賣放到他手邊,盒蓋還沒掀開,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你要是倒了,就算查到了你也去不了C市。"
顧星淵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里的光散得厲害,像一盞快要燒斷燈絲的燈。
他把外賣盒掀開了,扒了兩口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差點沒咽住。
三個月。
他瘋了一樣找了三個月。
動用了大學時期所有能聯繫上的人脈,從B市的出入境記錄查到C市的租房平台,從銀行流水追蹤到一條模糊的商業註冊信息。
線索斷了又接,接了又斷。
第一個月查到林見深在C市的一個城中村租過房,去的時候房東說人已經搬走了,沒留地址。
第二個月查到一家新註冊的小型設計工作室,法人姓林,但不是"林見深"三個字,用的是母親的姓,叫"沈見深"。註冊地址是一個共享辦公空間,他趕過去的時候前台說那個工位已經退租了。
第三個月,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陸辭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去他辦公室送文件,推開門的時候愣住了。
顧星淵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鋪滿了列印出來的資料,有航班記錄、租房合同的複印件、工商註冊信息的截圖、C市幾個區的地圖。他兩隻手撐著額頭,肩膀的骨頭從襯衫里撐出來,瘦得像一把沒有肉的衣架。
"你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中午。"
"中午吃了什麼?"
顧星淵沒回答。
陸辭走過去,把桌上的資料收到一邊,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瘦了多少?"
"不知道。"
"我幫你估一下,至少二十斤。"陸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沒有平時的調侃,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公司那邊的項目已經積壓了十七個沒有推進,上周有兩個甲方發了催告函,再不處理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坐在這兒翻這些東西?"
"找到他我就回去處理。"
"找不到呢?"陸辭盯著他的眼睛。"你打算找到什麼時候?找到公司倒閉?找到你自己進醫院?"
顧星淵抬起頭來,眼眶底下的青黑重得像兩塊瘀傷。
"那你讓我怎麼辦?"
"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他都不在了,我保這條命幹什麼?"
這句話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著,桌上那堆資料被風吹得邊角翹起來,又落下去。
陸辭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是垮了,以後找到他你拿什麼面對他?"
顧星淵的手指在資料上攥緊了,紙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他沒有說話。
但那天晚上他吃了陸辭點的外賣,第二天早上出現在了公司,開始處理那十七個積壓的項目。
五年。
顧星淵用五年把公司做到了行業前五。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陸辭問過他一次,凌晨兩點,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對完了一份投資計劃書,陸辭靠在沙發上,領帶鬆了半截。
"你拼成這樣圖什麼?"
"不圖什麼。"顧星淵的聲音淡得像白開水。"閒下來會想,忙起來就不想了。"
"有用嗎?"
"沒用。但至少不會發瘋。"
他跟顧家徹底決裂了。
主動放棄繼承權,淨身出戶,一分錢沒帶走。
顧父的秘書給他打過一通電話,他聽完第一句就掛了。
"你爸說只要你回來,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幫我轉告他一句話。"顧星淵的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兒子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陸辭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嘴張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五年間他沒有停止尋找。
每隔幾個月就會重新檢索一次林見深可能出現的城市和行業,C市的設計公司註冊名錄他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帶"沈"字或者帶"深"字的公司名他都點進去看過。
沒有結果。
直到上個月。
一個行業論壇上發了一篇關於C市城市設計新銳公司的報導,標題他已經不記得了,文章也沒什麼特別的。
但配圖裡有一張手部特寫。
一隻手按在圖紙上,骨節分明,手腕很細。
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錶盤是銀色的,錶帶是深棕色的皮質,款式不算特別,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顧星淵認識那塊表。
因為錶盤背面刻著一行字,是他二十三歲生日那天自己選的,刻完之後放在盒子裡,從來沒有送出去過。
他本來打算在畢業那天送給林見深。
但畢業那天,林見深沒來。
那塊表後來不知道怎麼到了林見深手上。
他把那張照片放到最大,放到像素都模糊了,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陸辭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他五年沒見過的畫面。
顧星淵坐在電腦前面,嘴角彎著。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在笑。
眉尾往上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五年前才有的張揚和得意,好像他終於贏了一場等了太久的賭局。
"怎麼了?"陸辭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幫我訂一張明天去C市的機票。"
陸辭看著屏幕上那張放大到模糊的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臉。
"你找到他了?"
顧星淵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屏幕關了,站起來,走到窗邊。
B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密密麻麻地亮著,每一盞燈底下都有人在過日子。
他在這片燈火里站了五年,醒著的每一個夜晚都在想同一個人。
"陸辭。"
"嗯。"
"他戴著那塊表。"顧星淵的聲音從胸腔最深處傳上來,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他說不要找他,但他戴著那塊表。"
陸辭靠在辦公桌邊上,手裡的文件夾擱到了一旁。
"所以呢?"
顧星淵轉過身,眼睛裡的光是亮的,亮得陸辭恍惚了一下,以為自己看到了五年前那個在校園裡橫著走的顧家少爺。
"所以他在等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