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夏天從早上六點就開始熱了。
林見深跑完五公里回到公寓的時候,T恤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換了衣服,喝了一杯黑咖啡,七點五十齣門。
公司在濱海新區的一棟寫字樓里,十七層,玻璃幕牆朝南,能看到半個港口。
門口的銅牌上寫著四個字,"深辰設計"。
他三十歲了。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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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早。"
"早。"
"九點半有個方案匯報會,甲方那邊確認了三個人來。會議室已經布置好了。"
"知道了。"
他走進辦公室,把包放下,打開電腦,開始看昨天晚上助理整理好的項目進度表。
九點鐘,合伙人宋知行端著兩杯咖啡推門進來了。
"見深,昨天那個舊城改造的標你看了沒有?"
"看了,預算卡得太死,利潤空間不夠。"
"我也覺得。但甲方那邊的關係不錯,做了這一單以後他們手裡還有兩個大項目,算是敲門磚。"
"敲門磚也要有底線,低於成本線的活不接。"
宋知行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他桌上。
"行,聽你的。對了,下午三點有個新客戶要來談,是做文旅地產的,體量不小。"
"資料發我郵箱了嗎?"
"發了,你看看。"
宋知行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見深,下周三你又要請假?"
林見深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嗯。"
"每年都是這一天。"宋知行靠著門框,語氣隨意,但眼神里有一點試探。"你要不要跟我說說是什麼日子?"
"私事。"
"行吧。"宋知行笑了一下。"你這人,認識三年了,連你老家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北方。"
"北方哪兒?"
"北方。"
宋知行搖了搖頭,走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見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港口的方向。
五年了。
他在C市待了五年,從零開始,從一個人租著城中村的單間畫圖紙開始,到現在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合伙人,有了穩定的客戶和項目。
公司不大,四十多個人,但在C市的城市設計圈子裡已經有了名字。
他換過三次手機號碼。
搬過兩次家。
沒有社交媒體帳號,沒有朋友圈,沒有任何一張照片流到網上。
每年那一天他請假,不看手機,不見人,一個人待在家裡。
窗簾拉上,燈關掉,坐在地板上,從早上坐到晚上。
不想任何事。
也什麼都在想。
九點半的會議開了一個小時。
甲方對方案整體滿意,細節上提了幾處修改意見,他一條一條記下來,散會後交給助理去跟進。
他回到辦公室繼續處理郵件的時候,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前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林總,有位顧先生說跟您約了十點的商務會面。"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驟然收緊。
辦公室里的空調還在吹,電腦屏幕上的郵件列表還亮著,窗外港口的塔吊還在慢慢轉。
一切都沒有變。
但他的血從指尖開始涼了。
"林總?您還在嗎?"
"他一個人來的?"
"帶了一位助理。名片上寫的是星淵資本,說是有合作意向想當面談。"
星淵資本。
他聽過這個名字。
去年在一份行業報告裡看到過,新銳投資機構,主攻城市更新和文旅賽道,兩年內投了十幾個項目,創始人很低調,業內評價是眼光毒辣、出手果斷。
創始人姓顧。
他當時看到那個姓的時候翻過了那一頁,沒有往下看。
"林總,要讓他們上來嗎?前台這邊需要登記。"
他的拇指壓在話筒的側面,指甲陷進塑料的縫隙里。
五年。
三次換號。
兩次搬家。
沒有社交媒體。
沒有留下任何一條線索。
他以為自己藏得夠深了。
"林總?"
他鬆開了手指,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平的。
"讓他上來。會議室二。"
掛了電話之後他沒有動。
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屏幕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了。
宋知行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臉色,愣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有個臨時來訪的客戶,我去會議室見一下。"
"要我陪嗎?"
"不用。"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推得太用力,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截,撞到了身後的柜子。
宋知行看著他的背影走出辦公室,眉頭皺了一下。
會議室二在走廊盡頭。
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很穩,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門是關著的。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把手上。
門把手是冷的。
他的掌心是熱的。
五年前他離開B市的那個早上也是這樣,一隻手搭在宿舍的門把手上,站了很久才推開。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把手,推開了門。
會議室的落地窗朝著港口,陽光從玻璃外面鋪進來,把整張會議桌照得發亮。
一個人站在窗邊。
背對著門,兩隻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肩膀的線條比五年前寬了一圈,頭髮剪得很短,後頸的輪廓乾乾淨淨。
聽到門響,那個人轉過身來了。
顧星淵。
三十一歲的顧星淵站在C市的陽光里,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更利,眉骨更深,眼窩裡的光沉了很多,像一杯放了五年的酒,烈度沒變,只是顏色深了。
他看著林見深,嘴角慢慢彎起來了。
不是笑,是一種忍了很久終於見到了的表情,眉尾往上挑了一點,眼睛裡有碎光在晃。
"林總。"他開口了,嗓音比五年前低了半度。"好久不見。"
林見深站在門口,手還搭在把手上,五根手指一根都沒松。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人嘴角的弧度,胸腔里有一個地方在發緊,緊到呼吸都變淺了。
他張了一下嘴,所有準備好的客套話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顧星淵往前走了一步。
"五年了,你連句話都不跟我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