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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麻醉前他想起了誰

  林見深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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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的是婦產科,門診三樓,走廊盡頭的診室。

  醫生翻完他的檢查報告,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要做這個手術?"

  "確定。"

  "家屬知道嗎?"

  "沒有家屬。"

  醫生的筆停在處方箋上。

  "伴侶呢?按照規定,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有沒有需要通知的伴侶?"

  "沒有。"

  "林先生,這類手術我們會要求籤署知情同意書。原則上建議有一位家屬或伴侶陪同,術後也需要人照顧。你確定沒有需要通知的人?"

  "確定。"林見深的聲音沒有起伏。"我一個人簽字,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醫生看了他幾秒,把處方箋上的內容寫完了。

  "手術安排在下周三,早上九點。術前需要做一組血常規和凝血功能的檢查,這兩天就可以做。手術當天早上六點之後禁食禁水。"

  "好。"

  "這是知情同意書。"醫生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你看一下,確認沒問題就簽字。"

  林見深拿起那份文件。

  A4紙,正反兩面,字很小,排得很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抖了一下。

  抖了不到一秒就停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最後一行的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是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指頭的骨節在用力。

  從醫院出來以後,他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顧星淵打了電話過來,他接了,聊了幾句,說在忙,掛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每一通電話都不超過三分鐘,每一句回答都不超過五個字。

  顧星淵沒有追問。

  手術前兩天,他撥了周明朗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你終於主動給我打電話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周明朗的聲音裡帶著笑。

  "明朗。"

  那一個字把周明朗的笑卡住了。

  "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林見深坐在宿舍的床沿上,腳踩著地板,腳趾在拖鞋裡蜷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聯繫不上了,你不要擔心。我需要消失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五秒。

  "你說什麼?"周明朗的聲音變了。"什麼叫消失?你又要跑?"

  "不是跑。"

  "那是什麼?你上回跟我說在想事情,想完了告訴我想通了,現在你跟我說要消失?林見深,你到底在搞什麼?"

  "我有些事要處理。"

  "什麼事?你能不能說清楚?"

  "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你給我打這通電話幹什麼?存心讓我睡不著覺是吧?"

  林見深沒有接話。

  電話兩頭的呼吸聲隔著信號交錯著,一個急,一個緩。

  周明朗先沉不住氣了。

  "顧星淵呢?他知道嗎?"

  "不知道。"

  "你沒告訴他?"

  "沒有。"

  "你瘋了嗎?"周明朗的聲音拔高了一截。"你們不是說好了半年嗎?你現在要消失,他怎麼辦?"

  "他有他的事要處理。"

  "他的事是他的事,你的事也得讓他知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約好了半年的期限,你三個月不到就要跑路?"

  "明朗。"

  "你別明朗明朗的,你回答我,顧星淵怎麼辦?"

  林見深閉上眼。

  宿舍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帶著八月末的熱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獻翻了一頁又一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明朗在電話那頭的呼吸都放慢了,從生氣變成了等待。

  "明朗。"他開口了,聲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但相信我,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周明朗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得發悶。"你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做的決定都是最爛的那個。"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不一樣?你高中那會兒說不讀了要去打工是不是也說的'這是最好的選擇'?後來呢?是我跟老師一起把你按回教室的。你考研那年說放棄保研名額自己考是不是也說的'這是最好的選擇'?後來你考前三天發燒到三十九度,是我把你從出租屋裡拖去醫院的。"

  "明朗。"

  "你聽我說完。"周明朗的聲音在發抖。"你每次覺得是最好的選擇,都是因為你在替所有人著想,唯獨沒有替你自己想。你以為你走了別人就好了,你以為你消失了別人就不用為你操心了。但你想過沒有,你走了以後,留下來的人怎麼辦?"

  林見深的手指攥著手機,指節的骨頭硌著手機殼的邊緣。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朗吸了一口氣。"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拿你有什麼辦法。但你記住一件事,不管你去哪兒,不管你消失多久,你給我留一條能找到你的路。"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電話掛了。

  林見深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仰頭看著天花板。

  手術那天是周三。

  他六點起的床,刷了牙,沒吃東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出門前他在宿舍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書桌上擺著的那幾本文獻,看了一眼窗台上養了半年的綠蘿,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枚銀戒指。

  然後拎起背包,關門,下樓。

  醫院的流程很快。

  換衣服,抽血,核對信息,簽字。

  護士問他有沒有陪護的人,他說沒有。

  護士又問了一遍,他搖了搖頭。

  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頭頂的燈很亮,亮到他不得不閉上眼。

  麻醉師在他手背上扎了一針,涼意從針頭的位置往手臂的方向蔓延。

  "放鬆,慢慢數數,從十開始倒著數。"

  他張了一下嘴。

  十。

  九。

  八。

  數到七的時候,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皮往下沉,視野里那片燈光變成了一團散開的光暈,像冬天清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被太陽照透了,一片一片地融。

  腦子裡最後浮上來的不是那份檢驗報告上的"陽性"兩個字,不是劉主任說的"激活不可逆",不是周明朗在電話里發抖的聲音。

  是顧星淵的臉。

  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眉尾往上挑,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得意,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個交代。

  那個人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樣子,呼吸打在他鎖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勻得像鐘擺。

  那個人說"你的退路是我"時候的樣子,嗓音壓得很低,眼睛裡的光是碎的,碎成了一地的星星,每一顆都在喊他的名字。

  然後意識沉了下去。

  徹底的,沒有夢的黑暗。

  手術很順利。

  他醒過來的時候病房裡沒有別人。

  窗簾拉著,光從縫隙里透進來一條線,落在被子上。

  他躺了一天一夜。

  沒有哭。

  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第二天出院回到宿舍,他打開電腦,做了三件事。

  向研究院提交了辭職信。

  訂了一張去C市的單程機票。

  給顧星淵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對不起。我先走了。不要找我。"

  然後他拉黑了顧星淵的所有聯繫方式,關機,離開了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