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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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的是婦產科,門診三樓,走廊盡頭的診室。
醫生翻完他的檢查報告,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要做這個手術?"
"確定。"
"家屬知道嗎?"
"沒有家屬。"
醫生的筆停在處方箋上。
"伴侶呢?按照規定,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有沒有需要通知的伴侶?"
"沒有。"
"林先生,這類手術我們會要求籤署知情同意書。原則上建議有一位家屬或伴侶陪同,術後也需要人照顧。你確定沒有需要通知的人?"
"確定。"林見深的聲音沒有起伏。"我一個人簽字,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醫生看了他幾秒,把處方箋上的內容寫完了。
"手術安排在下周三,早上九點。術前需要做一組血常規和凝血功能的檢查,這兩天就可以做。手術當天早上六點之後禁食禁水。"
"好。"
"這是知情同意書。"醫生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你看一下,確認沒問題就簽字。"
林見深拿起那份文件。
A4紙,正反兩面,字很小,排得很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抖了一下。
抖了不到一秒就停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最後一行的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是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指頭的骨節在用力。
從醫院出來以後,他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顧星淵打了電話過來,他接了,聊了幾句,說在忙,掛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每一通電話都不超過三分鐘,每一句回答都不超過五個字。
顧星淵沒有追問。
手術前兩天,他撥了周明朗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你終於主動給我打電話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周明朗的聲音裡帶著笑。
"明朗。"
那一個字把周明朗的笑卡住了。
"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林見深坐在宿舍的床沿上,腳踩著地板,腳趾在拖鞋裡蜷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聯繫不上了,你不要擔心。我需要消失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五秒。
"你說什麼?"周明朗的聲音變了。"什麼叫消失?你又要跑?"
"不是跑。"
"那是什麼?你上回跟我說在想事情,想完了告訴我想通了,現在你跟我說要消失?林見深,你到底在搞什麼?"
"我有些事要處理。"
"什麼事?你能不能說清楚?"
"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你給我打這通電話幹什麼?存心讓我睡不著覺是吧?"
林見深沒有接話。
電話兩頭的呼吸聲隔著信號交錯著,一個急,一個緩。
周明朗先沉不住氣了。
"顧星淵呢?他知道嗎?"
"不知道。"
"你沒告訴他?"
"沒有。"
"你瘋了嗎?"周明朗的聲音拔高了一截。"你們不是說好了半年嗎?你現在要消失,他怎麼辦?"
"他有他的事要處理。"
"他的事是他的事,你的事也得讓他知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約好了半年的期限,你三個月不到就要跑路?"
"明朗。"
"你別明朗明朗的,你回答我,顧星淵怎麼辦?"
林見深閉上眼。
宿舍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帶著八月末的熱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獻翻了一頁又一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明朗在電話那頭的呼吸都放慢了,從生氣變成了等待。
"明朗。"他開口了,聲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但相信我,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周明朗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得發悶。"你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做的決定都是最爛的那個。"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不一樣?你高中那會兒說不讀了要去打工是不是也說的'這是最好的選擇'?後來呢?是我跟老師一起把你按回教室的。你考研那年說放棄保研名額自己考是不是也說的'這是最好的選擇'?後來你考前三天發燒到三十九度,是我把你從出租屋裡拖去醫院的。"
"明朗。"
"你聽我說完。"周明朗的聲音在發抖。"你每次覺得是最好的選擇,都是因為你在替所有人著想,唯獨沒有替你自己想。你以為你走了別人就好了,你以為你消失了別人就不用為你操心了。但你想過沒有,你走了以後,留下來的人怎麼辦?"
林見深的手指攥著手機,指節的骨頭硌著手機殼的邊緣。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朗吸了一口氣。"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拿你有什麼辦法。但你記住一件事,不管你去哪兒,不管你消失多久,你給我留一條能找到你的路。"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電話掛了。
林見深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仰頭看著天花板。
手術那天是周三。
他六點起的床,刷了牙,沒吃東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出門前他在宿舍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書桌上擺著的那幾本文獻,看了一眼窗台上養了半年的綠蘿,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枚銀戒指。
然後拎起背包,關門,下樓。
醫院的流程很快。
換衣服,抽血,核對信息,簽字。
護士問他有沒有陪護的人,他說沒有。
護士又問了一遍,他搖了搖頭。
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頭頂的燈很亮,亮到他不得不閉上眼。
麻醉師在他手背上扎了一針,涼意從針頭的位置往手臂的方向蔓延。
"放鬆,慢慢數數,從十開始倒著數。"
他張了一下嘴。
十。
九。
八。
數到七的時候,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皮往下沉,視野里那片燈光變成了一團散開的光暈,像冬天清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被太陽照透了,一片一片地融。
腦子裡最後浮上來的不是那份檢驗報告上的"陽性"兩個字,不是劉主任說的"激活不可逆",不是周明朗在電話里發抖的聲音。
是顧星淵的臉。
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眉尾往上挑,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得意,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個交代。
那個人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樣子,呼吸打在他鎖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勻得像鐘擺。
那個人說"你的退路是我"時候的樣子,嗓音壓得很低,眼睛裡的光是碎的,碎成了一地的星星,每一顆都在喊他的名字。
然後意識沉了下去。
徹底的,沒有夢的黑暗。
手術很順利。
他醒過來的時候病房裡沒有別人。
窗簾拉著,光從縫隙里透進來一條線,落在被子上。
他躺了一天一夜。
沒有哭。
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第二天出院回到宿舍,他打開電腦,做了三件事。
向研究院提交了辭職信。
訂了一張去C市的單程機票。
給顧星淵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對不起。我先走了。不要找我。"
然後他拉黑了顧星淵的所有聯繫方式,關機,離開了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