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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他選擇了沉默

  林見深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管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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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腿在動,但腦子是空的。經過候診區的時候,那個剝橘子的男人還蹲在孕婦旁邊,抬頭沖他笑了一下。他沒看見。

  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他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往下踩,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路邊有一排長椅,鐵質的,漆面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走過去坐下來,手裡那個裝著檢驗報告的塑膠袋擱在膝蓋上。

  坐下來之後他沒有再動。

  來來往往的人從他面前經過,有推輪椅的,有攙著老人的,有抱孩子的,腳步聲一陣密一陣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回去。

  他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沒看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顧星淵發的,第二條消息了。

  "見深,你還好嗎?"

  他把屏幕按滅了。

  陽性。

  六周。

  這兩組信息在他腦子裡來回撞,撞了一遍又一遍,撞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開始算帳。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從小到大,每一個重大決定他都是算出來的。高考志願是算出來的,讀研方向是算出來的,接受研究院的offer還是去企業拿高薪也是算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掐著指節,一根一根地數過去。

  收入。他現在在研究院的月薪加項目補貼,刨掉房租和日常開銷,每個月能存下來的數字他心裡有數。養活自己夠了,但養一個孩子,奶粉錢、醫療費、以後的教育,哪一項不是無底洞。

  身份。他是一個Alpha,未婚,沒有伴侶關係登記,沒有任何社會支持系統。在這個世界裡,Alpha懷孕這件事本身就會被當成異類。醫院的建檔、產檢的登記、未來孩子的戶口,每一個環節都會被問同一個問題。

  你是Alpha,怎麼會懷孕?

  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皮膚里。

  手機又震了。

  周明朗。

  "請假去哪了?下午還來不來?"

  他打了三個字。

  "不來了。"

  "去醫院了?"

  "嗯。"

  "什麼毛病?嚴不嚴重?"

  他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五秒,拇指在鍵盤上懸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回來。

  最後發了兩個字。

  "沒事。"

  周明朗發了一條語音過來,他沒點開。

  八月的太陽往西偏了一點,長椅上的影子也跟著偏了一截。他坐在陰影和陽光的交界處,一半身子被曬得發燙,一半身子涼的。

  遠處有一棟在建的高樓,塔吊的臂架緩慢地轉動著,鋼纜上掛著的吊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天上的雲很慢很慢地飄,從東邊飄到西邊,形狀從一團變成一條再變成一片,散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那片雲散掉,腦子裡那筆帳還在往下算。

  他跟顧星淵的關係。

  半年之約。

  他親手設的期限,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這個期限的前提是什麼?是兩個人各自處理各自的事情,他整理自己的工作和身體,顧星淵去解決顧家的施壓。半年之後見分曉。

  現在多了一個孩子。

  這個變量一旦加進去,所有的方程都要重寫。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顧星淵。

  那個人會怎麼做?

  他太清楚了。

  顧星淵會放下手裡所有的事,連夜趕過來。會說"我要這個孩子"。會說"我們在一起"。會說"顧家的事我來扛"。

  然後呢?

  他跟顧家硬剛。

  一個淨身出戶、手裡沒有股權的前繼承人,帶著一個懷了孕的Alpha,去跟一個經營了二十年的商業帝國正面對抗。

  顧家會知道什麼?

  一個Alpha能懷孕的實錘。

  這張牌在顧家手裡會變成什麼?

  林見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醜聞要挾。

  逼迫墮胎。

  或者更瘋狂的利用。

  他是雙向分化體質,在醫學上是極度稀缺的案例。顧父是什麼人?一個能用公關公司和輿論操控來拆散兒子感情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林見深的身體可以同時具備Alpha和Omega的生殖功能,他會怎麼做?

  把這件事捅出去,讓林見深變成一個公眾獵奇的對象?

  還是反過來,用這個秘密把林見深牢牢捏在手心裡,讓他永遠不敢離開也不敢留下?

  每一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失控。

  徹底的、不可逆的失控。

  他的手指攥著那個塑膠袋,指節泛白。

  太陽又偏了一點。

  長椅上的影子更長了。

  他腦子裡開始浮現另一種聲音。

  如果顧星淵因為這個孩子才決定留下來呢?

  如果他說"不管怎樣都不分開",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責任呢?

  一個男人知道自己讓另一個人懷了孕,他能說什麼?他只能留下來。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不是愛。

  那是綁架。

  一個用血緣關係和道德枷鎖捆出來的、誰都沒法掙脫的死結。

  他不要這種關係。

  從來不要。

  手機又震了。

  顧星淵。

  "見深,你是不是在忙?我晚上給你打電話。"

  他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這個字之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大腿上,掌心壓著手機殼的背面,感覺著那個微弱的震動消失之後留下的餘溫。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橘紅色的光從對面那棟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攥著塑膠袋的手上,照在他膝蓋上那份他始終沒有再打開的檢驗報告上。

  他在那把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看過了人來人往,看過了雲聚雲散,看過了太陽從頭頂走到地平線。腦子裡算了無數筆帳,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走到了死胡同。

  只有一條路是通的。

  不告訴顧星淵。

  處理掉。

  然後,離開。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膝蓋打了一下彎才站穩。長椅上留下一個他坐了三個小時的淺淺凹痕,被晚風一吹就平了。

  他把手機從大腿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

  顧星淵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那個"好"字上面,光標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關了屏幕,把手機揣回口袋,拎著那個塑膠袋,轉身走進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