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管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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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在動,但腦子是空的。經過候診區的時候,那個剝橘子的男人還蹲在孕婦旁邊,抬頭沖他笑了一下。他沒看見。
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他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往下踩,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路邊有一排長椅,鐵質的,漆面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走過去坐下來,手裡那個裝著檢驗報告的塑膠袋擱在膝蓋上。
坐下來之後他沒有再動。
來來往往的人從他面前經過,有推輪椅的,有攙著老人的,有抱孩子的,腳步聲一陣密一陣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回去。
他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沒看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顧星淵發的,第二條消息了。
"見深,你還好嗎?"
他把屏幕按滅了。
陽性。
六周。
這兩組信息在他腦子裡來回撞,撞了一遍又一遍,撞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開始算帳。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從小到大,每一個重大決定他都是算出來的。高考志願是算出來的,讀研方向是算出來的,接受研究院的offer還是去企業拿高薪也是算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掐著指節,一根一根地數過去。
收入。他現在在研究院的月薪加項目補貼,刨掉房租和日常開銷,每個月能存下來的數字他心裡有數。養活自己夠了,但養一個孩子,奶粉錢、醫療費、以後的教育,哪一項不是無底洞。
身份。他是一個Alpha,未婚,沒有伴侶關係登記,沒有任何社會支持系統。在這個世界裡,Alpha懷孕這件事本身就會被當成異類。醫院的建檔、產檢的登記、未來孩子的戶口,每一個環節都會被問同一個問題。
你是Alpha,怎麼會懷孕?
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皮膚里。
手機又震了。
周明朗。
"請假去哪了?下午還來不來?"
他打了三個字。
"不來了。"
"去醫院了?"
"嗯。"
"什麼毛病?嚴不嚴重?"
他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五秒,拇指在鍵盤上懸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回來。
最後發了兩個字。
"沒事。"
周明朗發了一條語音過來,他沒點開。
八月的太陽往西偏了一點,長椅上的影子也跟著偏了一截。他坐在陰影和陽光的交界處,一半身子被曬得發燙,一半身子涼的。
遠處有一棟在建的高樓,塔吊的臂架緩慢地轉動著,鋼纜上掛著的吊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天上的雲很慢很慢地飄,從東邊飄到西邊,形狀從一團變成一條再變成一片,散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那片雲散掉,腦子裡那筆帳還在往下算。
他跟顧星淵的關係。
半年之約。
他親手設的期限,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這個期限的前提是什麼?是兩個人各自處理各自的事情,他整理自己的工作和身體,顧星淵去解決顧家的施壓。半年之後見分曉。
現在多了一個孩子。
這個變量一旦加進去,所有的方程都要重寫。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顧星淵。
那個人會怎麼做?
他太清楚了。
顧星淵會放下手裡所有的事,連夜趕過來。會說"我要這個孩子"。會說"我們在一起"。會說"顧家的事我來扛"。
然後呢?
他跟顧家硬剛。
一個淨身出戶、手裡沒有股權的前繼承人,帶著一個懷了孕的Alpha,去跟一個經營了二十年的商業帝國正面對抗。
顧家會知道什麼?
一個Alpha能懷孕的實錘。
這張牌在顧家手裡會變成什麼?
林見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醜聞要挾。
逼迫墮胎。
或者更瘋狂的利用。
他是雙向分化體質,在醫學上是極度稀缺的案例。顧父是什麼人?一個能用公關公司和輿論操控來拆散兒子感情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林見深的身體可以同時具備Alpha和Omega的生殖功能,他會怎麼做?
把這件事捅出去,讓林見深變成一個公眾獵奇的對象?
還是反過來,用這個秘密把林見深牢牢捏在手心裡,讓他永遠不敢離開也不敢留下?
每一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失控。
徹底的、不可逆的失控。
他的手指攥著那個塑膠袋,指節泛白。
太陽又偏了一點。
長椅上的影子更長了。
他腦子裡開始浮現另一種聲音。
如果顧星淵因為這個孩子才決定留下來呢?
如果他說"不管怎樣都不分開",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責任呢?
一個男人知道自己讓另一個人懷了孕,他能說什麼?他只能留下來。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不是愛。
那是綁架。
一個用血緣關係和道德枷鎖捆出來的、誰都沒法掙脫的死結。
他不要這種關係。
從來不要。
手機又震了。
顧星淵。
"見深,你是不是在忙?我晚上給你打電話。"
他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這個字之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大腿上,掌心壓著手機殼的背面,感覺著那個微弱的震動消失之後留下的餘溫。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橘紅色的光從對面那棟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攥著塑膠袋的手上,照在他膝蓋上那份他始終沒有再打開的檢驗報告上。
他在那把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看過了人來人往,看過了雲聚雲散,看過了太陽從頭頂走到地平線。腦子裡算了無數筆帳,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走到了死胡同。
只有一條路是通的。
不告訴顧星淵。
處理掉。
然後,離開。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膝蓋打了一下彎才站穩。長椅上留下一個他坐了三個小時的淺淺凹痕,被晚風一吹就平了。
他把手機從大腿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
顧星淵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那個"好"字上面,光標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關了屏幕,把手機揣回口袋,拎著那個塑膠袋,轉身走進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