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時候,林見深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睡好了。
不是失眠,是睡不夠。
鬧鐘響了三遍他才能從床上爬起來,到了實驗室坐在工位上,對著屏幕上的數據看不到十分鐘眼皮就開始打架。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明朗把盒飯推到他面前,他夾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邊,胃裡突然翻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臉色不對。"周明朗盯著他看了兩秒。
"沒事,這兩天胃不舒服。"林見深把那口菜咽下去了,喝了一口水壓住翻湧的感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胃不舒服幾天了?"
"三四天吧。"
"去醫院看了嗎?"
"吃了幾天維生素,應該是這陣子項目趕得太緊了。"
周明朗的筷子在飯盒邊上敲了一下。
"你上周也是這麼說的,說趕項目累的。上上周你在實驗室差點把培養皿打翻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林見深,你到底怎麼了?"
"真沒事。"林見深把飯盒蓋上了。"吃不下,你幫我扔了。"
周明朗看著他起身往外走的背影,嘴張了一下,到底沒再追問。
症狀沒有好轉。
第五天的早上,林見深蹲在宿舍洗手間的馬桶前面乾嘔了將近十分鐘。
胃裡什麼都沒有,昨晚只喝了半碗粥,全吐空了之後就是一陣一陣的乾嘔,胃壁痙攣著往上抽,喉嚨里泛著酸水的味道。
他撐著洗手台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水龍頭擰開,涼水拍在臉上,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灰,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還搭在水龍頭上,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噁心。
嗜睡。
信息素波動。
這三個詞同時在腦子裡彈了出來。
他的手開始抖。
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背蔓延到手腕,抖得水龍頭的把手都在掌心裡打滑。
不可能。
他攥住洗手台的邊緣,指節發白,胸口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劉主任說過,完全激活之後他的身體會具備完整的Omega生殖功能。
但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沒有完全激活。
上個月複查的時候活性指數是89%,劉主任說的是"接近臨界",不是"已經完成"。
他以為還有時間。
林見深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久到水流把袖口浸透了都沒有察覺。
然後他關掉水龍頭,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給研究院發了一條請假消息。
"身體不舒服,請半天假。"
組長秒回。
"去看看吧,你這幾天狀態確實不好。"
他換了衣服出門,打車去了協和南院。
掛號機前面排了七八個人,輪到他的時候,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怎麼都點不准那個科室選項。
食指戳了兩次都戳偏了,第三次才點進去。
掛號單打出來的時候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紙邊被指頭攥出了褶皺。
候診區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硬邦邦的,腰後面沒有支撐。
他坐在那裡,膝蓋並著,兩隻手交疊放在腿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的指節。
叫號屏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
旁邊坐了一個孕婦,肚子已經很大了,她老公蹲在旁邊給她剝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飄過來,林見深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把頭扭向另一邊,盯著牆上的健康宣傳海報看。
海報上畫著一個卡通嬰兒,粉色的,咧著嘴笑。
他把視線移開了。
半個小時。
他不知道這三十分鐘是怎麼過去的。
"137號,林見深。"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走進診室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坐診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醫生,圓臉,戴著口罩,看了一眼他的掛號信息。
"哪裡不舒服?"
"持續噁心,乾嘔,嗜睡,一個星期了。"
"月經周期正常嗎?這個問題適用於你的情況嗎?"
"我是雙向分化體質。"林見深的聲音很平。"三個月前開始出現Omega生殖系統激活的症狀。"
醫生的手在鍵盤上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最後一次親密接觸是什麼時候?"
林見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大約六周前。"
"有沒有採取防護措施?"
"貼了信息素阻斷貼。"
"型號和批次記得嗎?"
"記得,但後來複查的時候發現那批阻斷貼在我身上的有效率已經大幅下降了。雙向分化體質的信息素濃度超過了常規阻斷貼的覆蓋範圍。"
醫生點了點頭,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檢驗單。
"先去驗個血,查一下HCG。二樓抽血窗口,結果大概四十分鐘出。"
林見深接過檢驗單,起身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抽血的時候他看著針頭扎進肘窩的靜脈,暗紅色的血順著管子流進採血管里,一管,兩管。
護士拔針的時候跟他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點了下頭。
棉簽摁在針眼上,他彎著胳膊走到候診區坐下來。
四十分鐘。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看著數字一分鐘一分鐘地跳。
顧星淵今天早上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今天怎麼樣",他還沒回。
他把屏幕關了。
叫號屏跳了他的名字。
他走進診室的時候醫生已經把報告調出來了,屏幕上是一列數字和指標。
醫生轉過頭看著他,口罩上方的眼睛裡有一種克制的表情。
"林先生。"
她頓了一拍。
"恭喜你,你懷孕了。大約六周。"
林見深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十根手指一根都沒動。
"報告確認了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問。
"HCG數值和孕周完全吻合,沒有誤差。"醫生把列印好的檢驗報告遞過來。"建議你儘快做一次B超確認胚胎位置,排除宮外的可能。"
他接過那張紙。
A4大小,白底黑字,中間那一欄的數據旁邊印著兩個字。
陽性。
他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六周。
倒推回去,是他離開顧星淵公寓之前的最後一次。
那時候阻斷貼已經失效了,而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沒有完全激活。
但他的身體,早就替他走完了那個過程。
在他花了整整一周計算要不要留下、在他給這段關係設了半年的期限、在他以為自己還握著選擇權的時候,一條新的生命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