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淵沒有說話。
他的手覆在林見深的手背上,指節微微收著,掌心的溫度隔著一層皮膚慢慢往下滲。
客廳里只剩空調的低頻嗡聲和牆上時鐘走秒的咔嗒。
林見深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催。
他知道顧星淵需要時間。
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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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很輕,但砸在顧星淵耳朵里一定不輕。
顧星淵要的答案從來不是這個。
他要的是"不管怎樣我都不走"。
是"你別想甩掉我"。
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不計後果的、把所有退路一把火燒乾淨的篤定。
但林見深給不了他這個。
不是不想給,是給不起。
一個從小被命運推著走的人,第一次想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他不想再被動地等著下一顆炸彈落在頭上,也不想在所有外力的裹挾下稀里糊塗地做出一個關乎兩個人餘生的決定。
他要自己選。
顧星淵鬆開他的手,轉過身,走到窗邊。
兩隻手插進褲兜里,肩膀的線條繃著,後腦勺對著林見深,一句話都沒說。
林見深看著他的背影,喉嚨里有一個地方發緊。
一分鐘。
兩分鐘。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映出高低錯落的光點,顧星淵的側臉被那些光點照出一小段輪廓,下頜線繃得像一條直尺。
三分鐘。
顧星淵轉過身了。
他的眼眶有一圈紅,但沒有濕。嘴唇抿成一條線,鬆開的時候嘴角往下壓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某種情緒按回去之後留下的痕跡。
"好。"
林見深看著他。
"半年。我接受你的期限。"
顧星淵走回來,站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林見深的臉上,從額頭掃到眉骨,從眉骨滑到鼻樑,最後停在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上。
"但你也接受我的條件。"
林見深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說。"
"這半年裡不許消失。"
"好。"
"不許斷聯。"
"好。"
"不許一個人扛任何事。身體出了狀況第一時間告訴我,工作上遇到麻煩第一時間告訴我,你爸那邊有任何動靜也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爸那邊不會有動靜。"
"那就更好。"顧星淵盯著他。"我能做到的我會做到。你等我。"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嗓音是啞的,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頭,粗糙的表面底下透出來一層溫熱的光。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委屈,沒有不甘,甚至連剛才那一圈紅都收回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種他在這個人身上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認真。
不是衝動的認真,不是賭氣的認真,是把所有情緒都咽回去以後,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那種認真。
林見深點了頭。
"好。"
一個字。
但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重量,兩個人都知道。
客廳里的氣氛沉了下來,不是壓抑的那種沉,是兩個人把話說到了最深處之後的安靜。像一場拉鋸了很久的談判終於落了紙,所有的條款都擺在檯面上,沒有暗門,沒有後手。
顧星淵在沙發一端坐下來,靠著扶手,兩條腿伸出去,腳踝交疊搭在茶几邊緣。
林見深在另一端坐下來,膝蓋並著,手搭在腿上。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誰都沒有打破沉默。
過了很久,顧星淵開口了。
"你凌晨去的急診?"
"嗯。"
"幾點開始疼的?"
"兩點多。"
"兩點多。"顧星淵的聲音沉了一度。"你疼了四個多小時才去的醫院?"
"吃了止痛藥,扛了一陣,沒扛住。"
"止痛藥管用嗎?"
"管了四十分鐘。"
顧星淵偏過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後頸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抑制貼上。
"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貼了抑制貼,藥也吃了,急性期過了。"
"明天還要去複查?"
"後天。劉主任說肝功能的指標要隔四十八小時再測一次。"
"我送你去。"
"不用。"
"我送你去。"顧星淵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但尾音往下沉了半分。"這是條件里的,不許一個人扛。去醫院複查算不算事?"
林見深的嘴角動了一下。
"算。"
"那就我送。"
"行。"
客廳又安靜了。
空調的風吹過來,茶几上那個杯子旁邊的水漬幹了一半,邊緣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
顧星淵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看著林見深的側臉。
"你今天吃飯了嗎?"
"醫院旁邊買了一個三明治。"
"就吃了那點?"
"不餓。"
"不餓也要吃。"顧星淵站起來,往廚房走。"我下了面,你等一下。"
"這個點了你還煮麵?"
"我從中午等你等到現在,你猜我吃了沒有?"
林見深沒接話。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和鍋碗碰撞的響動,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圈。
十五分鐘後顧星淵端了兩碗面出來。
沒什麼花樣,清湯麵,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點蔥花。
林見深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湯底是骨湯熬的,能嘗出來不是現煮的,應該是冰箱裡提前凍好的那種。
"面還行?"
"還行。"
兩個人端著碗坐在沙發兩頭,一口一口吃著面,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清清楚楚的。
吃完以後林見深把碗放到茶几上,靠回沙發,仰著頭看天花板。
"這像什麼?"他說。
"像什麼?"
"像簽了一份合同,簽完了坐下來吃一碗麵。"
顧星淵把自己的碗也放下了,靠回沙發,偏頭看他。
"合同期半年。"
"嗯。"
"違約要罰錢嗎?"
林見深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一閃就沒了。
"罰。"
"罰多少?"
"罰你再煮一碗麵。"
顧星淵看著他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弧度,胸口那個堵了一整天的地方鬆了一點點,不多,但夠他把這口氣咽下去了。
他沒有再說話。
林見深也沒有。
夜深了。
兩個人收拾了碗筷,關了客廳的燈。
林見深沒有走。
顧星淵也沒有問他走不走,從衣櫃裡拿了一套乾淨的家居服放到床的另一邊。
林見深換了衣服,躺下來。
顧星淵在另一側躺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離,被子各蓋各的,面朝天花板,誰都沒有說話。
臥室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那個充電器的指示燈亮著一個綠色的小點。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顧星淵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越過那二十公分的距離,手指碰到了林見深的手指。
不是握,是搭。
指尖搭在指尖上面,試探的力度,像在問一個不確定答案的問題。
林見深沒有抽開。
顧星淵的手指往前滑了一點,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掌心貼著手背,溫度從他的皮膚滲過來。
兩隻手在黑暗裡十指扣著,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林見深閉著眼睛,感覺著手指間傳來的溫度,呼吸一點一點地變慢了。
他在這個公寓裡住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晚這樣清醒地感受到顧星淵的存在。不是信息素層面的感知,不是身體本能的趨近,只是手指扣著手指,體溫傳著體溫,兩個人在同一張床上各自呼吸著,安靜地、什麼都不做地躺在一起。
所有的話已經說完了。
不再有秘密,不再有迴避。
他給了期限,顧星淵給了條件。
接下來的半年,各自去走各自該走的路。
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半年之約"在第三個月就被打破了,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