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生說的那句"臨界點比預估的更近"像一顆釘子,嵌在林見深的後腦勺里,從凌晨兩點一直釘到天亮。
後頸的疼痛沒有消退。
他靠在牆上坐了將近四個小時,中間吞了兩片止痛藥,藥效撐了不到四十分鐘就被下一輪的刺痛蓋過去了。體溫反覆在三十八度和三十八度五之間跳,身上的信息素一陣一陣地往外冒,整間宿舍都瀰漫著那股失控的青竹味。
凌晨六點零三分,他撐著牆站起來,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拿起手機和錢包,下樓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哪兒?"
"協和南院,急診。"
到醫院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急診大廳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走廊上有幾個打點滴的病人縮在椅子裡半睡半醒。
林見深在分診台報了名,護士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沒有讓他等,直接把他送進了內科診室隔壁的一間小房間。
"信息素科的陳主任還在來的路上,你先在這兒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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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診療床邊的椅子上,後背靠著牆,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陳醫生,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性,頭髮花白,戴著金屬框的眼鏡,白大褂的胸牌上寫著"劉慧敏,信息素科,主任醫師"。
她身後跟著陳醫生,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
"林先生。"劉主任把椅子拉到他對面坐下來,語氣很平。"陳醫生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我看過你之前的檢查報告了。今天先做一組腺體活性檢測,抽血加超聲,結果大概一個小時出來。"
"好。"
檢測的過程他全程沒有說話。
抽了三管血,做了後頸腺體的B超,又在一台他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前面站了五分鐘,儀器的探頭貼在他後頸的皮膚上,屏幕上跳出一組波形圖。
做完以後他回到那間小房間裡等結果。
一個小時零七分鐘。
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劉主任手裡多了一沓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
她坐下來,把報告攤在桌面上,翻到第三頁,食指點在一組數據上。
"你的Omega腺體活性指數已經達到了78%。"
林見深看著那個數字,沒有說話。
"上一次檢測是多少?"劉主任翻了一下前面的記錄。"三個月前在陳醫生這裡測的,34%。三個月漲了四十四個百分點。"
她摘下眼鏡,擱在桌面上,抬頭看著林見深。
"林先生,你的Omega生殖系統的激活進程已經不可逆轉了。按照目前的速度,預計一到兩個月內會完成完全激活。"
林見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完全激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的身體會具備完整的Omega生殖功能。信息素的分泌模式會從Alpha主導型轉為雙向混合型,發情期會取代現在的易感期,周期更短,反應更強烈。"
她說完以後停了一拍,觀察他的表情。
林見深的臉色發白,但嘴唇沒有抖。
"我有一個問題需要確認。"劉主任拿起筆,在病歷夾上記了一筆。"你最近的信息素接觸情況怎麼樣?"
"已經一周沒有任何接觸了。"
"完全沒有?包括間接接觸,比如對方穿過的衣物、用過的物品?"
"完全沒有。"
劉主任放下筆,眉頭擰到了一起。
"那就是自發性激活了。"她的語速慢了半拍,像在斟酌用詞。"這種情況在臨床上比較罕見。通常說明你的體質對那個特定Alpha的依賴已經刻入了信息素記憶。"
林見深聽到"刻入"兩個字的時候,後頸那個位置又疼了一下,疼得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刻入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你的身體已經默認了那個人是你的適配對象。"劉主任看著他。"不需要他在場,不需要他的信息素直接刺激你,你的腺體系統會自行朝著跟他匹配的方向發展。就像一顆種子已經種下去了,澆不澆水它都會發芽。"
默認。
適配對象。
林見深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的理智還在消化這些詞的含義,但身體已經先一步給出了反應。後頸的腺體又開始發燙了,那股青竹和冷泉混合的信息素味道從皮膚底下滲出來,連診室里的空氣都變了味。
劉主任聞到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密封袋裝的抑制貼遞過來。
"先貼上。"
林見深接過來撕開包裝,貼在後頸上。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疼痛緩解了一點,但那股躁意還窩在腺體深處,沒有散。
"我現在有什麼選擇?"
劉主任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腹前。
"兩條路。"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完全隔離。三個月以上不接觸那個Alpha的任何信息素來源,等待腺體系統自行重置。"
"成功率多少?"
"不到30%。"
林見深的嘴唇抿了一下。
劉主任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接受現狀,與適配對象保持穩定的關係。穩定的信息素交互可以讓激活進程平穩推進,你的身體會逐漸適應新的信息素分泌模式,不適症狀會在完全激活之後減輕。"
"如果兩條都不選呢?"
"那是最壞的選項。"劉主任的語氣沉下來了。"長期的反覆拉扯對身體損害最大。你現在的狀態就是典型的,接觸了又斷開,斷開了身體又自己追,腺體系統反覆在激活和壓制之間拉鋸。繼續下去,輕則內分泌全面紊亂,重則腺體組織不可逆損傷。"
她拿起處方簽,開始寫。
"我先給你開一組緩解症狀的藥物,退熱的、鎮痛的、信息素穩定劑各一種。按時吃,能把急性反應壓下去。但這只是治標。"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林先生,我建議你儘快做出明確的決定。要隔離就徹底隔離,要接受就穩定接受。拖著不決定,你的身體會替你付代價。"
林見深接過處方簽,紙張在指尖微微打了一個卷。
"我明白了。"
他在藥房取了藥,三個白色的紙袋子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拎在手上,份量不重。
從醫院大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七月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線還沒有變得毒辣,是橘紅色的,鋪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塑膠袋掛在手指上,隨著晨風輕輕晃了一下。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發白的嘴唇上,照在他後頸那片貼著抑制貼的皮膚上。
他在那道光里站了很久。
腦子裡不再是那道算了一整周的題。
答案在凌晨那些最疼的時刻里,已經被身體替他算完了。
他不能再拖了。
不是為了顧星淵。
是為了自己。
他要在今天跟顧星淵見一面,把所有的話說清楚。
但不是他之前想的那種"說清楚"。
他掏出手機,找到顧星淵的對話框,拇指懸在輸入欄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今天見一面,我有話跟你說。"
消息發出去十一秒,對面就回了。
"幾點,在哪?"
林見深看著那四個字,嘴角的線條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這個人一定是一整夜都沒有睡,手機就攥在手裡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太陽的光從他的臉上滑到胸口,暖的。
他低頭打字的時候,手指比過去一周任何一個時刻都穩。
"中午十二點,你家。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