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沒有回答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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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顧星淵一眼,視線在那個人蹲在地板上的膝蓋處停了一秒,然後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玄關換鞋。
顧星淵跟著站起來了。
"今晚不留?"
"回宿舍。"林見深彎著腰繫鞋帶,頭沒抬。"明天一早有實驗。"
顧星淵站在客廳和玄關的交界處,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他沒有攔。
門合上的那一聲很輕,輕到像一個人在刻意控制力氣,怕弄出太大的動靜。
顧星淵在那個聲音里站了很久,直到腳下的地板涼意透過襪子爬上腳踝。
他轉頭看了一眼茶几。
那些A4紙還攤在上面,白紙黑字,角角落落碼得整整齊齊。
杯子還在。
只有一個。
接下來的一周,兩個人的聯繫變成了手機屏幕上的幾行字。
"今天怎麼樣?"
"在忙。"
"吃了嗎?"
"吃了。"
"早點睡。"
"嗯。"
每一條消息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從十分鐘變成半小時,從半小時變成一兩個小時。有時候顧星淵發完消息,屏幕亮了又暗了三回,才等到那個"嗯"。
他把每一條消息都看了,每一條都回了,但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追問。
他說了等。
就等。
第三天的中午,周明朗的消息彈進來了。
"哥,你最近怎麼回事?朋友圈三天沒更新了,連實驗室的貓都沒拍。"
林見深正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曲線,餘光掃到手機亮了,拿起來看了一眼,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沒事。"
周明朗秒回。
"你跟顧星淵吵架了?"
"沒吵。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林見深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隔了二十分鐘,周明朗又發了一條。
"見深,你不回我消息我也猜得到。你又在犯老毛病了,一個人扛,一個人想,想到最後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里。"
林見深看到了,沒回。
第五天。
研究院宿舍的窗戶朝北,看不到落日,只能看到對面那棟實驗樓的灰色外牆和頂樓天台上幾根生鏽的排風管。
林見深坐在窗台前面的椅子上,腿盤著,手裡轉著一枚銀戒指。
戒指很舊了,銀面上有細密的劃痕,內壁刻了一個小小的"安"字。奶奶留給他的,說戴著能平安。他從小學戴到高中,後來指頭粗了戴不進去,就一直揣在錢包夾層里。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翻了出來。
他把戒指套在小指上,松松的,轉了一圈又一圈。
腦子裡那道算了五天的題還是沒有答案。
手機亮了。
顧星淵發來的,三個字。
"晚安,見深。"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十幾秒。
然後打了兩個字。
"晚安。"
發完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仰頭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不太亮的吸頂燈。
如果繼續在一起。
顧家的施壓不會停,照片可以換人拍,公關公司可以換一家簽,輿論的口子撕開了就合不攏。他的身體還在往不可控的方向滑,雙向分化的進程像一顆定時炸彈綁在後頸腺體上,什麼時候炸,誰都說不準。兩個Alpha在一起本身就頂著社會偏見的壓力,更別提其中一個還在發生連醫學文獻都沒幾篇先例的生理異變。
如果分開呢。
顧星淵回歸家族,前途無量,資源整合,商業版圖,所有被他親手砍斷的路都能重新接上。
而他自己。
會痛。
但會活下來。
他以前一直是一個人活過來的。
手機又亮了。周明朗。
"你要是不回消息我明天直接殺過去。"
林見深猶豫了兩秒,撥了過去。
周明朗接得很快。
"終於捨得打電話了?"
"你不是要來嗎,電話里說省得你跑一趟。"
"行,你說。"
"沒什麼大事,就是在想一些東西。"
"想什麼?跟顧星淵有關的?"
林見深沉默了一秒。
"你上次說我在給自己找退出的理由。"
"對,我說了。怎麼?想通了?"
"沒有。我在想你說的對不對。"
"廢話當然對了。"周明朗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底氣。"你從小到大就這個毛病,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好東西。小時候學校發的獎學金你攢著不花,覺得花了就沒了。現在碰上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你又開始算什麼時候會沒。"
"我不是在算會不會沒。"
"那你在算什麼?"
"我在算他為了我付出的代價值不值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周明朗的聲音低下來了,沒了剛才的衝勁。
"見深,這筆帳不該你來算。"
"不是我算誰算。"
"他自己算。那是他的人生,他選了你,他為你付出代價,這些帳應該他自己來算值不值。你替他算完了告訴他'不值',然後替他做決定轉身走了,你覺得這對他公平嗎?"
林見深的手指捏著戒指,指腹摁在那個"安"字上面,摁得發白。
"如果我留下來,他只會越陷越深。"
"那你走了他就不深了?你以為你一走,他就能拍拍手回顧家接班當他的少爺?他都淨身出戶了,走到今天這一步了,你走不走他的路都回不了頭了。你走了,他什麼都沒了。"
林見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留下來,他至少還有你。"周明朗的聲音悶悶的。"見深,我知道你累。但你跑了他會更累。"
林見深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獻翻了一頁。
"我再想想。"
"你別想太久。"
"嗯。"
"早點睡。"
"嗯。"
電話掛了。
林見深把戒指從小指上摘下來,攥在掌心裡,金屬的涼意貼著手心慢慢變暖。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那些念頭還在轉,但轉得比前幾天慢了一點,像齒輪上的油快幹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過來的時候是深夜,手機屏幕顯示兩點十四分。
他是被疼醒的。
後頸腺體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針從外面往裡扎,扎進皮膚底下的腺體組織,再沿著神經末梢往脊椎的方向燒過去。
他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一隻手捂住後頸,掌心下面的皮膚燙得嚇人。
體溫在升。
他摸了一下額頭,手背碰上去的觸感告訴他,至少三十八度往上了。
信息素開始紊亂。
他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本該被壓制住的氣息,青竹和冷泉的味道,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底調,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腺體深處硬生生扯出來的,濃烈,失控,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躁意。
不是易感期。
距離上一次易感期已經過了二十多天,周期還沒到。
是"激活反應"。
上一次出狀況的時候,他身邊有顧星淵的信息素在場,醫生的解釋是外部Alpha信息素的高濃度接觸觸發了他體內沉睡的Omega受體。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已經一周沒有接觸顧星淵的信息素了。
身體在自行激活。
不需要外部刺激,腺體自己啟動了那個不可逆的進程。
林見深撐著桌沿站起來,腿有點軟,走了兩步扶住了牆。後頸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涌過來,間隔越來越短。
他摸到手機,翻出那個醫生的聯繫方式,手指按在撥號鍵上。
停了兩秒,還是按了下去。
響了六聲,對面接了,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含糊。
"林先生?"
"陳醫生,我後頸腺體劇痛,體溫升高,信息素紊亂。不是易感期。"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開燈找東西。
"最近一周有沒有接觸高濃度Alpha信息素?"
"沒有。一周都沒有。"
那邊沉默了兩秒。
"自行激活了。"陳醫生的聲音徹底清醒了。"你現在能動嗎?明天一早來醫院,我給你做一組腺體活性檢測。"
"之前你說的三到六個月的窗口期。"林見深靠在牆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牆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現在還是三到六個月嗎?"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如果已經開始自行激活,說明臨界點比預估的更近。"
林見深閉上眼睛。
醫生說的"三到六個月"……可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