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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給我一點時間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顧星淵頭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的話堵在半路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反駁的念頭衝到嘴邊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因為林見深的邏輯無懈可擊。從客觀事實來看,他們在一起的這三年,確實伴隨著無休止的外部打壓和內部消耗。

  但他不願意接受這個結論。

  "消耗?你覺得我們是消耗?"

  他的聲音在壓抑中微顫,尾音往上揚了半度,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那些你靠在我肩上的夜晚、那些我們一起做飯的周末、那些你半夜寫完論文歪在我書房沙發上睡著,我給你蓋毯子的凌晨,都是消耗?"

  林見深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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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睫毛落下去又抬起來的那一秒里,客廳的燈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自己反覆確認過、確認到已經不願意再確認第二遍的事。

  "那些是好的。"

  顧星淵的手指鬆了一寸。

  "但好的部分,撐不住壞的重量。"

  那一寸又收回去了,比之前攥得更緊。

  林見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些鋪開的A4紙上。傳播鏈條、公關公司的資料、轉帳記錄,白紙黑字攤在暖黃色的燈光底下,像一份冷冰冰的診斷報告。

  "你的家族不會停手,你知道。"他說。"今天是輿論,明天可能是別的。資本運作,人事安排,社會關係網裡隨便抽一根線都能絆住你。我不想有一天你回頭看,發現你的人生因為我走了一條本不該走的路。"

  "什麼叫本不該走的路?"顧星淵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淨身出戶是為了我。跟家裡斷聯是為了我。凌晨兩點不睡覺查公關公司的傳播鏈條還是為了我。"林見深看著他。"你把所有的代價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後告訴我'我會想辦法'。顧星淵,你扛得動嗎?"

  "扛得動。"

  "你扛不動的。"林見深的語氣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反而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溫度全散了。"你上個月瘦了多少斤?陸辭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你連午飯都經常忘了吃,工作室積了一堆事你全往後推,每天腦子裡裝的都是怎麼應付你爸的下一步棋。"

  "那些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自己的事。"林見深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是我造成的。如果沒有我,你不會跟家裡鬧成這樣,不會淨身出戶,不會被你爸用這種手段一輪一輪地磨。你本來應該在顧氏集團里接班,應該過你原本的人生。"

  "我原本的人生里沒有你。"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林見深的嘴唇抖了一下。

  很輕,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顧星淵捕捉到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兩個人之間那半步的距離被他一步吞掉了。他蹲下來,雙手捧住林見深的臉,十根手指扣在他的顴骨和下頜線上,掌心貼著他冰涼的皮膚,拇指摁在他的太陽穴旁邊。

  從下往上,逼他對視。

  "林見深,你看著我。"

  林見深被他的手固定住了,想側頭,側不開。

  那雙眼睛就在他的正下方,近到能看清虹膜邊緣那一圈深褐色的紋路,近到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裡有紅血絲,密密麻麻地布在眼白上,是連續失眠留下來的。有懇求,不是語言層面的懇求,是整個人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那種不甘。還有一種瀕臨崩潰的堅持,像一面已經裂了縫的堤壩,水從縫隙里往外滲,但還死撐著沒有塌。

  "我走的路是我自己選的。"顧星淵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不是原因,你是結果。是我選了你之後才走到今天這條路上的,不是因為走了這條路才被迫選了你。"

  林見深的眼眶熱了。

  他使勁忍住了。

  "沒有你的路才是我不該走的。"顧星淵的拇指在他太陽穴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隨時會跑掉的貓。"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決定?"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

  "你有。"顧星淵盯著他。"你從三周前就開始了。減少來我公寓的天數,收走你的杯子,還我的手機,一步一步地把你自己從我的生活里撤出去。你以為你在保護我,實際上你在替我選。"

  "我只是在給你減輕負擔。"

  "你就是我的負擔。"

  林見深愣住了。

  顧星淵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就是我最大的負擔。我樂意背。我自己選的。你憑什麼幫我卸?"

  林見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又合上,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茶几上最邊上的那張A4紙的紙角微微翹了一下。

  顧星淵就保持著那個姿勢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捧著他的臉,膝蓋壓在地板上,西裝褲在膝蓋處折出深深的褶皺,深藍色的領口因為低頭的姿勢敞開了更大的弧度,鎖骨下面那條被襯衫遮住的線條若隱若現。

  他的眼睛一直沒有從林見深臉上移開過。

  林見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像砂紙從嗓子裡拖過去。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是你選的,是你願意的,我都知道。"

  顧星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但我累了。"林見深的聲音在這四個字上裂開了一條縫。"不是不愛了,不是不想了。是真的累了。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等下一顆炸彈掉下來,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這次又是什麼招數。我連睡覺都不踏實。"

  顧星淵的拇指停在他的顴骨上,沒有動。

  "所以讓我想一想。"

  "想什麼?"

  "想我到底還能不能扛得住。"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林見深的眼眶終於紅了。不是流淚那種紅,是血管充了血、眼白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潮意那種紅。

  顧星淵看著他眼睛裡的紅,喉嚨像被人掐住了,胸口那個位置悶疼悶疼的,一陣一陣地往上涌。

  他的手從林見深的臉上鬆開了。

  不是放棄,是不敢再握了。

  他怕自己再用力一點,那個人就會碎。

  兩隻手垂下來,落在林見深的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過了幾秒又一根一根地鬆開來。

  最終他的掌心覆上了林見深的手背。

  手心是熱的,手背是涼的,兩個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抵在一起。

  "我沒有要做決定。"林見深看著他壓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我只是累了。讓我想一想。給我一點時間。"

  顧星淵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燈光從林見深的側後方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罩在暖色的光里,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眼睛裡那層潮意在光影的交界處一閃一閃的。

  顧星淵張了一下嘴。

  他想說"好"。

  他想說"等你"。

  他想說"多久都行"。

  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林見深要的"時間"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個可以倒計時的期限。

  是一段他無法參與的、獨自一個人在黑暗裡想清楚"還要不要繼續"的時間。

  他的手指在林見深的手背上收了一下,指腹壓著手背上細微的骨節紋路,感受著那層涼意一點一點透過自己的掌心往上爬。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我等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林見深看著他。

  "想清楚之前,不要把杯子從我家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