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淵撥出去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陸辭接電話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只響了兩聲。
"你還沒睡?"顧星淵問。
"剛放下手機準備睡。"陸辭的聲音還算清醒。"怎麼了?"
"幫我查一件事。"
"說。"
"最近一個多月,我跟許清辭的所有同框照片,每一張的第一發布者,發布時間,發布渠道,全部給我追溯到源頭。"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覺得有人在操盤?"
"不是覺得。"顧星淵捏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是太整齊了。每一次的時間間隔,每一次的角度選擇,每一次照片流出的節奏,全都卡得太准了。我之前以為是運氣差,現在想想,運氣差不到這個程度。"
"行。我找人查,最快兩天。"
"越快越好。"
電話掛了。
兩天後的下午,陸辭把一份文件發到了顧星淵的私人郵箱裡。
顧星淵在辦公室里關了門,將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四張照片,四個不同的發布帳號,四個不同的場合。
但所有照片的第一發布者,往上追溯三到四層,最終都指向同一家公關公司。
華信傳媒。
這家公司他知道。
顧氏集團的長期合作方,專門做企業形象管理和輿情控制的。簽約時間可以追溯到六年前,合同續了三輪,每年的服務費走集團公關部的預算。
顧星淵盯著屏幕上那個公司名稱,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拿起手機撥給陸辭。
"看到了?"陸辭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華信傳媒。"顧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傳播鏈條裡面那幾個中間人呢?"
"我讓人查了。第一次發照片進同學群的張銘,三天前收到過一筆兩萬塊的轉帳,走的是華信傳媒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對公帳戶。第二次換了個人發,也能追到同一條財務線上。後面兩次的操作更隱蔽一些,走了兩層代理,但終點都是華信。"
"許清辭那天去寫字樓的真實原因查到了嗎?"
"查到了。那棟樓十七層有一家律所,許家有一份合同在那邊簽。公關公司安排他那個時間點去簽字,簽完正好從一樓咖啡館門口經過。你取外賣的時間是固定的,你助理每天下午兩點半下單,兩點四十取。他們掐的就是這個點。"
顧星淵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兩秒。
"許清辭本人知不知道?"
"從目前的證據來看,不知道。他那天確實是去簽合同的,律所的簽字記錄和到訪登記都對得上。路線安排是公關公司跟許家那邊的助理協調的,沒有經過許清辭本人。"
"也就是說他也被利用了。"
"對。"
顧星淵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了免提,放在桌面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條一條的光,落在文件上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趙成說得對。
越解釋越像有鬼。
他每一次拿著時間地點人物去跟林見深交代,每一次對著那雙平靜的眼睛說"真的只是偶遇",他以為自己在澄清,其實是在父親布好的棋盤上老老實實地走了一步。
解釋本身就是在提醒。
提醒林見深這件事存在,提醒他"許清辭"這三個字一直懸在他們頭頂上,提醒他顧星淵的世界裡永遠有一條回去的路。
他在無意中成了攻心戰的執行者。
顧星淵站起來,走到窗邊,兩隻手撐在窗台上,額頭抵著玻璃。
玻璃是涼的。
他在那個姿勢里站了三分鐘。
然後他直起身,拿起手機,翻到許清辭的號碼。
撥出去,響了四聲。
"顧總?"許清辭的聲音有些意外。
"許少,方便說話嗎?"
"方便,剛從會議室出來。"
"有件事我直接說了。"顧星淵的語氣沒有繞彎子。"最近一個多月,我和你的每一次公開場合的同框都被人拍了照片,傳到了我的社交圈裡。這些照片不是路人隨手拍的,是被安排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被安排的?"許清辭的聲音沉下來了。
"對。有人在利用你和我的商業接觸做文章,目的是傷害我身邊的人。我查了傳播鏈條,源頭是一家跟我家裡有合作關係的公關公司。"
"你是說,我每次出現在你附近的時間和地點,都是被人算過的?"
"你上次去簽合同那棟樓的路線是你自己定的還是助理安排的?"
許清辭頓了一拍。
"助理安排的。我只說了要去簽字,具體走哪條路、幾點到,都是助理定的時間。"
"你助理那邊跟華信傳媒有聯繫嗎?"
"華信?"許清辭的聲音收緊了。"我不確定。但我爸那邊跟華信有過業務往來。"
"差不多就是這條線。"
電話兩頭沉默了幾秒。
許清辭先開口了,聲音很平。
"顧總,我明白了。你放心,我配合。以後公開場合我們保持距離,業務上的事情全部通過中間人對接,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公司附近。"
"謝謝。"
"不用謝。"許清辭的語氣里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我也不喜歡被人當棋子。"
電話掛斷以後,顧星淵將手機放回桌面上。
第一件事辦完了。
接下來是第二件。
他要把這一切告訴林見深。
告訴他那些照片都是被安排的,那些偶遇都是人為製造的,那些流言的源頭是他父親的公關公司。
他在腦子裡組織了三遍措辭。
每組織一遍,心口就沉一分。
他了解林見深。
那個人的反應不會是憤怒,不會是崩潰,更不會是哭著說"你爸怎麼能這樣"。
那個人會安靜地聽完,點一下頭,說"我知道了"。
然後呢?
然後他會在心裡做一道數學題。
題目很簡單:跟顧星淵在一起的代價是什麼?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代價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消耗戰。
對手不是許清辭,不是照片,不是輿論,是整個顧氏集團的意志,是他父親二十年商海沉浮練出來的手腕。
今天是照片,明天是什麼?後天呢?明年呢?
林見深已經在後退了。
一周五天變成三天,三天變成兩天,兩天變成零天。杯子收走了,手機還回來了,連沙發上的凹痕都抹平了。
那些後退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累了。
如果現在告訴他"我爸在用攻心戰對付你",等於告訴他這場仗打不完。
等於告訴他前面還有無數輪照片,無數輪解釋,無數輪"我知道了"。
這會不會成為最後那一下?
顧星淵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城市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里發著白。
他低頭看著通訊錄里林見深的名字。
頭像是一張貓的照片,是那隻叫薄荷的英短,正歪著頭看鏡頭。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不說,林見深會繼續活在那些照片的陰影里,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說了,林見深可能會做出一個他接不住的決定。
怎麼選都是刀。
一把割在暗處,一把割在明處。
他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一聲,兩聲,三聲。
第四聲的時候,那邊接了。
"見深。"
"嗯。"
"今晚能見一面嗎?我有件事必須當面跟你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林見深的聲音傳過來,很平,平到幾乎聽不出呼吸的起伏。
"什麼事?"
顧星淵的喉結滾了一下。
"關於那些照片。我查到源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