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朗那通電話之後,林見深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研究院,照常處理數據,照常在晚上跟顧星淵通了電話。
什麼都沒變。
但有些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移位了。
他開始減少在顧星淵公寓過夜的頻率。
第一周少了一天,理由是韓老師的課題組臨時加了一輪數據覆核。
第二周又少了一天,說是新來的研究員需要他帶著磨合流程。
第三周變成了只去兩天。
顧星淵問他的時候,他的回答永遠合理,永遠完整,永遠挑不出任何破綻。
"這周項目組排了三天的晚間實驗,我在實驗室盯著比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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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那個師弟不太熟悉設備操作,我多留兩天幫他理一遍。"
"趕一個中期匯報的材料,在自己家寫東西效率高一點。"
每一條都說得通。
每一條都真實存在。
但顧星淵知道,林見深從來不是一個會因為加班就改變生活節奏的人。
這個人能在通宵跑完實驗數據之後六點鐘準時出現在他公寓的門口,手裡還拎著樓下早餐店的豆漿和油條。
這個人能在趕材料趕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把筆記本電腦搬到他的書房裡,一邊敲鍵盤一邊用腳趾去夠沙發底下的拖鞋。
他從來不會因為忙就消失。
他只會因為想要距離才消失。
七月最後一個周五的晚上,顧星淵坐在自己公寓的客廳里,茶几上擺著兩份外賣,一份是他的,一份是給林見深點的。
林見深的那份已經涼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沒有消息。
他撥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在忙?"顧星淵問。
"剛從實驗室出來。"林見深那邊有風聲,像是在走路。
"回我這邊嗎?給你點了飯。"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今天就不過去了,有點累,想回自己那邊睡。"
"連著三天都沒過來了。"
"嗯,這周確實排得滿。"
顧星淵端起茶几上已經涼了的外賣盒,捏了一下盒蓋的邊緣。
"見深,下周呢?"
"下周再看吧,韓老師那邊可能還有一輪補充實驗要跑。"
"再看。"顧星淵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輕了半度。
"怎麼了?"
"沒怎麼。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電話掛了。
顧星淵把那份涼掉的外賣扔進了垃圾桶。
盒蓋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彈了一下。
他走到陽台上,兩手撐在欄杆上,低頭看著樓下的馬路。
路燈把樹影切成一塊一塊的,風吹過來,影子碎了又拼回去。
他在腦子裡把過去三周的時間線捋了一遍。
第一周,林見深來了三天。
第二周,兩天。
第三周,兩天。
這周,零天。
不是斷崖式的消失,是一級一級往下走的台階。
每一級都踩得穩穩的,看不出急,看不出刻意,但方向是確定的。
往後退。
第二天是周六。
顧星淵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開車到了林見深的小區。
樓下按了門鈴,林見深開的門。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短袖,頭髮沒理,手裡捏著一支筆,身後的書桌上攤著一堆文獻。
"怎麼來了?"林見深側身讓他進門。
"想來就來了。"顧星淵換了拖鞋走進去,掃了一眼客廳。
沙發上的靠墊換了位置,原來他坐過的那個凹痕已經看不見了。
茶几上只有一個杯子。
以前總是放兩個。
他沒有坐沙發,走到書桌旁邊,靠在桌沿上,手臂環在胸前,看著林見深。
林見深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文獻繼續看。
"你吃了嗎?"林見深問。
"吃了。"
"喝水自己倒。"
"嗯。"
顧星淵沒有去倒水。
他站在書桌旁邊,眼睛一直看著林見深翻頁的手。
過了大概五分鐘,林見深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你一直盯著我看。"
"因為我好久沒見你了。"
"上周三見過。"
"上周三是中午,你在研究院門口跟我說了十分鐘的話就進去了。"
"有事要忙。"
"你最近一直有事要忙。"
林見深的筆放下來了。
他轉過椅子面對顧星淵,抬頭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顧星淵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見深,你是不是在後退?"
這句話落在房間裡的時候,空調的出風口剛好轉了一個方向,吹過來的風擦過兩個人之間不到一米的距離。
林見深的眼睛沒有動。
"什麼意思。"
"你在給我們之間留餘地。"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隨時準備走。"
林見深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腹微微收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沒有想多。"顧星淵的聲音低下去了,不是冷,是沉。"一個月前你一周來我這邊五天,現在一天都不來。一個月前你的杯子放在我茶几上從來不收走,現在我茶几上乾乾淨淨的。一個月前你看完我的手機會隨手揣進自己口袋裡,現在你看完了會還給我。"
林見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些都是小事。"
"對你來說是小事。"顧星淵蹲下來,兩隻手撐在林見深的椅子扶手上,從下往上看著他。"對我來說不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林見深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顧星淵,那個人的西裝褲在膝蓋處折出兩道褶皺,深藍色的領口敞著,鎖骨的線條清晰。
他移開了視線。
"我只是在調整節奏。"他說。"不是退。"
"調整什麼節奏?"
"我們之間的節奏。"林見深的聲音放低了,語速慢下來,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走得太快了。從確認關係到現在,所有事情都壓在一起,你家裡的事,許清辭的事,照片的事,輿論的事。我需要喘口氣。"
"喘氣可以一起喘。"
"有些氣一起喘不了。"
顧星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
"你說的'有些氣'是什麼。"
林見深看著他,目光停了三秒。
"我說不清。"
"你說不清還是不想說。"
"都有。"
客廳里那盞落地燈的光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抖了抖。
顧星淵站起來,退了一步,手插進褲兜里。
"見深,你可以調整節奏,可以喘氣,可以需要空間,這些我都給你。"他的聲音很穩,但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子裡有一個地方緊了。"但你要告訴我,你的終點在哪裡。"
"什麼終點。"
"調整到什麼程度是調整,退到什麼距離算退。我需要一條線,見深。你給我一條線,我踩在線的這邊等你就行。但如果你連線都不給我,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林見深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
他靠回椅背,仰頭看著顧星淵。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留在光里,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
"給我點時間。"
"多久。"
"不知道。"
顧星淵看著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點了一下頭。
"好。"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
換鞋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秒,像在等一句挽留。
沒有等到。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林見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說得沒錯,自己確實在後退,而且退的速度比自己以為的更快。
那天晚上顧星淵沒有再發消息。
林見深也沒有發。
兩個人各自在各自的房間裡,隔著大半座城市的燈火,失眠到凌晨。
顧星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母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注意你身邊的人。
如果那些照片不是巧合呢?如果同學群里的節奏不是自然發酵呢?如果許清辭每次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被人掐得剛剛好呢?
那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
不是針對許清辭,不是針對他自己,甚至不是針對外面那些流言。
是針對林見深。
是要一點一點地磨掉那個人心裡最後那塊站得住的地方。
顧星淵猛地坐起來,手心冰涼。
如果"後手"不是來摧毀他和林見深的關係,而是直接瓦解林見深對自己的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