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周。
類似的照片累計出現了四次。
第一次是酒會上那張,第二次是一個餐廳的停車場,第三次是某個行業論壇的簽到台前,第四次是寫字樓大堂的電梯口。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角度,但畫面里永遠站著同樣的兩個人。
顧星淵和許清辭。
林見深沒有主動去搜過這些照片,但它們會自己跑到他眼前來。
同學群里有人轉,行業論壇的首頁會彈,連實驗室隔壁工位的師姐刷手機的時候都會無意間把屏幕亮給他看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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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淵每一次都在照片流出的當天給他打電話,把時間、地點、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每一次都回同樣的話。
"我知道了。"
凌晨一點四十,林見深躺在床上翻了第三次身。
天花板上沒有光,窗簾拉得很嚴,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點開那個論壇。
帖子的標題很直白,"顧氏少爺和許家公子,商業聯姻還是真愛"。
下面跟了兩百多條回復。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
"許家和顧氏的聯姻對兩個集團都有巨大的利益,這種事在商圈裡太常見了。"
"顧少遲早要回歸家族的,現在在外面做設計公司就是玩票,他爸不可能放手。"
"那個Alpha不過是他的大學叛逆期,鬧夠了就回去了。"
他的拇指停在最後一條評論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眼睛被那行字扎了一下。
大學叛逆期。
鬧夠了就回去了。
他把帖子關掉,手機扔到枕頭旁邊,仰面躺了三十秒。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
嘟嘟嘟,響了五聲。
"又怎麼了。"周明朗的聲音沙啞,帶著剛從睡眠里被拽出來的鈍感。
林見深沒有說話。
"大哥,凌晨兩點。"周明朗的聲音清醒了一度。"你要是沒事我可掛了。"
"明朗。"
"嗯,說。"
"你說一個人要解釋多少次'沒有關係',才不算此地無銀。"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明朗的聲音完全醒了。
"你在懷疑顧星淵?"
"不是懷疑。"林見深的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我信他。"
"信他,但是?"
"但我不信這個局勢。"
"什麼意思?"
林見深坐起來,後背靠在床頭,膝蓋彎著,一隻手搭在上面。
"所有的事情都在把他推向那個人。商業合作,家族關係,公眾輿論。一次偶遇可以是巧合,兩次可以是碰巧,四次呢?四次還叫巧合嗎?"
"你覺得有人在安排?"
"我覺得有沒有人安排已經不重要了。"林見深說。"重要的是結果。每一次照片出來,他都要跟我解釋一遍,我都要說一遍'我知道了'。這個過程本身就在消耗我們。"
"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朗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林見深,你什麼時候變成了'不知道'的人?你連畢業論文的實驗方案都能列出十七種備選,感情上的事你跟我說不知道?"
"感情的事列不了方案。"
"那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聽什麼?"
林見深沉默了。
電話兩頭只剩下空調的底噪和各自的呼吸。
過了十幾秒,他開口了。
"他現在可以說不想回顧家,可以說不在意許家。但五年後呢?十年後呢?商業版圖擴張需要資源整合,顧氏集團的體量擺在那裡,許家的供應鏈也擺在那裡,兩家綁在一起的收益遠遠大過分開。"
"你在算經濟帳?"
"我在算現實。"
"那你算沒算過顧星淵本人的態度?"
"他的態度現在是這樣,但人會變的。"林見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環境會改變人的選擇。當所有外力都在推他往一個方向走,他一個人扛不住的。"
"所以你在替他做決定?"
"我沒有。"
"你有。"周明朗的聲音沉下來了。"你嘴上說信他,腦子裡已經在替他想五年後的路了。你替他想了五年後回歸家族,替他想了十年後跟許家聯姻,替他想了所有最壞的可能性。你把他的人生替他規劃完了,就是沒問過他自己願不願意。"
林見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我只是在分析局勢。"
"你在分析個屁。"
周明朗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清醒,沉著,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他耳朵里。
"見深,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在分析局勢。你是在給自己找退出的理由。"
林見深的呼吸停了。
手機貼在耳邊,周明朗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怕的根本不是顧星淵會變心,你怕的是你自己。你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覺得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條件留不住他,所以你在找證據。你在滿世界找證據證明'我們遲早會分開',這樣等那一天真來了,你就可以告訴自己,'你看,我早就知道了'。"
林見深握著手機的手指泛白了。
他張了一下嘴,沒有發出聲音。
周明朗在電話那頭等了幾秒,聲音放軟了一點,但話沒有收回去。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信顧星淵,那你信自己嗎?你信自己有資格站在他旁邊嗎?"
房間裡很暗,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涼的。
林見深閉上眼睛。
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他信顧星淵。
每一句解釋他都信,每一次表態他都信,連那個人凌晨發來的"你把手機靜音關了"他都信。
他唯一不信的,是自己有資格留在顧星淵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