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浪把整座城市燜在一層看不見的蒸籠里,連路邊的梧桐葉都卷了邊。
方總集團的年中商業酒會定在市中心那棟寫字樓頂層的宴會廳,入口處擺了兩排冰雕,融出來的水沿著托盤往下淌,地毯邊沿洇出一小片深色。
顧星淵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陸辭提前幫他選的,深藍色暗紋,打了一個簡潔的四手結。
他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來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站著聊天,手裡端著香檳杯,笑聲和碰杯聲混在背景音樂里。
陸辭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聲說了一句。
"方總在右手邊第三桌,旁邊坐的是陳氏地產的陳總和他太太。"
"知道了。"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星淵端起服務生遞過來的一杯氣泡水,沿著宴會廳的邊線往右手邊走。
方總看見他過來,遠遠地舉了一下杯子。
"小顧,來了。"
"方叔。"顧星淵走過去,跟方總碰了一下杯。"場子布置得不錯,比去年大了一圈。"
"去年是在酒店辦的,今年換了自家的樓。"方總笑了一聲。"省了場地費,多請了二十桌人。"
旁邊的陳總插了一句話,聊起了最近一個商業地產的招標項目,顧星淵跟著接了幾句。
聊了五分鐘,他的餘光掃到宴會廳入口處進來一個人。
淺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著一顆。
許清辭。
他從入口處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兩個人邊走邊說著什麼,看方向是往左手邊的幾桌去的。
顧星淵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他轉回頭繼續跟方總和陳總說話,手裡的氣泡水一口沒喝。
陸辭湊過來,嘴唇幾乎沒動。
"許清辭來了,代表許家出席的。"
"看到了。"
"要不要迴避?"
"不用。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顧星淵在方總的引薦下跟三個新客戶交換了名片,又跟陳總聊了一輪關於供應鏈整合的話題。
他全程背對著許清辭所在的方向,沒有看過去一眼。
但許清辭走過來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的時候,顧星淵正在跟方總旁邊一個做建材貿易的老闆握手。
"顧總。"
顧星淵鬆開手,轉過身。
許清辭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許少。"顧星淵點了一下頭,語氣跟上次在咖啡館門口一樣,客氣但不多餘。
"方總這次酒會的規模比上次大了不少。"許清辭說。"我剛才跟方總那邊的供應鏈部門聊了幾句,聽說你們公司在新材料應用這塊做得很好,有幾個項目正好跟我們家的建材板塊有交集。"
"哪幾個項目?"
"方總集團明年在南區的那個綜合體,我們許家拿了外立面材料的供應標段。你們公司負責的是內部空間的設計對接,按進度表來看,下個季度會有一輪聯合對接會。"
"這個我知道。陸辭在跟方總那邊的項目經理對進度。"
"那到時候免不了要打交道。"許清辭笑了一下。"提前認識一下也好,省得開會的時候還要互相介紹。"
"對,提前碰個面省事。"
兩個人站在宴會廳的右側,背後是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燈火鋪開一片。
許清辭聊了南區綜合體的材料規格問題,顧星淵接了幾句關於設計端的配合節點,來回說了大概十分鐘,全程沒有一個字跟私事沾邊。
許清辭很識趣。
聊到項目進度的最後一個節點,他主動收了話頭。
"差不多了,後面的細節讓兩邊的對接人去聊就行。"他舉了一下杯子。"顧總,改天再聊。"
"好。"
許清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沿著宴會廳的邊線回到了他自己那一桌。
顧星淵站在原地,將氣泡水喝了一口。
陸辭又湊過來了。
"全程公事?"
"全程公事。他連我手機號都沒問。"
"行,那沒問題。"
"有一個問題。"顧星淵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剛才至少有三個人在拍照。"
陸辭的眉頭擰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左手邊第二桌那個穿酒紅色裙子的女人,還有吧檯邊上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的,手機都舉過了。"
"拍完會傳出去。"
"大概率會。這種酒會上的照片當晚就能流到朋友圈和行業論壇上。"
顧星淵將杯子放到旁邊的托盤上,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走,該見的人見完了,回去。"
酒會還沒結束他就離場了。
車開到林見深住的那棟樓下面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
他在車裡坐了兩分鐘,拿出手機,把今晚在酒會上跟許清辭的全部對話打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備忘錄里。
然後他撥了林見深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回來了?"林見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背景里有水流的聲音,像是在洗東西。
"到你樓下了。上去說。"
"門沒鎖。"
顧星淵上了樓,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林見深站在廚房的水槽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洗乾淨的杯子在擦。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袖,頭髮有點亂,額前垂下來一小縷。
"酒會怎麼樣?"林見深頭都沒抬。
"該談的談完了。"顧星淵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有件事我先跟你說。"
"嗯。"
"許清辭今晚也在酒會上,代表許家出席的。他過來跟我聊了大概十分鐘,全部是公事,南區綜合體那個項目的對接問題。"
林見深擦完杯子放到瀝水架上,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顧星淵將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備忘錄里敲好的對話記錄。
"你看,全是公事。一個字的私交都沒有。"
林見深接過手機,視線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不快,每一句都看了。
看完以後他把手機遞迴去。
"我看了。"
顧星淵接過手機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林見深的手指。
林見深的手縮回去了,動作不大,但很快。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文獻翻開,像是準備繼續看之前被中斷的東西。
顧星淵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眼睛看著林見深的背影。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說不上來。
林見深的語氣沒有問題,反應沒有問題,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
但有一個細節卡在他腦子裡。
他把剛才那個動作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
林見深接過手機,看完了對話記錄,然後把手機遞迴來。
遞迴來。
是"遞"回來的。
是"還"回來的。
往常林見深看完他的手機,從來不會這樣。要麼隨手放在茶几上,要麼直接揣進自己口袋裡帶走,過一陣想起來了才還。他們已經互不設防到這個程度了,手機解鎖密碼都是對方的生日,誰的手機放在哪裡根本沒人在意。
但今天他是"還"回來的。
像還一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客客氣氣,界限分明。
客氣就是距離。
顧星淵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盯著林見深翻文獻的背影看了很久。
林見深的肩線繃得很直,翻頁的手指穩穩的,連節奏都沒有亂。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讓人發慌。
"見深。"
"嗯?"
"你生氣了嗎。"
林見深翻了一頁紙,頭沒有回。
"沒有。都是公事,有什麼好氣的。"
顧星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文獻翻頁的聲音和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
顧星淵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忽然覺得那個"還"字像一根針,細得幾乎看不見,但扎進來的時候,疼得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