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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還回來的手機

  七月的熱浪把整座城市燜在一層看不見的蒸籠里,連路邊的梧桐葉都卷了邊。

  方總集團的年中商業酒會定在市中心那棟寫字樓頂層的宴會廳,入口處擺了兩排冰雕,融出來的水沿著托盤往下淌,地毯邊沿洇出一小片深色。

  顧星淵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陸辭提前幫他選的,深藍色暗紋,打了一個簡潔的四手結。

  他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來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站著聊天,手裡端著香檳杯,笑聲和碰杯聲混在背景音樂里。

  陸辭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聲說了一句。

  "方總在右手邊第三桌,旁邊坐的是陳氏地產的陳總和他太太。"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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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星淵端起服務生遞過來的一杯氣泡水,沿著宴會廳的邊線往右手邊走。

  方總看見他過來,遠遠地舉了一下杯子。

  "小顧,來了。"

  "方叔。"顧星淵走過去,跟方總碰了一下杯。"場子布置得不錯,比去年大了一圈。"

  "去年是在酒店辦的,今年換了自家的樓。"方總笑了一聲。"省了場地費,多請了二十桌人。"

  旁邊的陳總插了一句話,聊起了最近一個商業地產的招標項目,顧星淵跟著接了幾句。

  聊了五分鐘,他的餘光掃到宴會廳入口處進來一個人。

  淺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著一顆。

  許清辭。

  他從入口處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兩個人邊走邊說著什麼,看方向是往左手邊的幾桌去的。

  顧星淵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他轉回頭繼續跟方總和陳總說話,手裡的氣泡水一口沒喝。

  陸辭湊過來,嘴唇幾乎沒動。

  "許清辭來了,代表許家出席的。"

  "看到了。"

  "要不要迴避?"

  "不用。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顧星淵在方總的引薦下跟三個新客戶交換了名片,又跟陳總聊了一輪關於供應鏈整合的話題。

  他全程背對著許清辭所在的方向,沒有看過去一眼。

  但許清辭走過來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的時候,顧星淵正在跟方總旁邊一個做建材貿易的老闆握手。

  "顧總。"

  顧星淵鬆開手,轉過身。

  許清辭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許少。"顧星淵點了一下頭,語氣跟上次在咖啡館門口一樣,客氣但不多餘。

  "方總這次酒會的規模比上次大了不少。"許清辭說。"我剛才跟方總那邊的供應鏈部門聊了幾句,聽說你們公司在新材料應用這塊做得很好,有幾個項目正好跟我們家的建材板塊有交集。"

  "哪幾個項目?"

  "方總集團明年在南區的那個綜合體,我們許家拿了外立面材料的供應標段。你們公司負責的是內部空間的設計對接,按進度表來看,下個季度會有一輪聯合對接會。"

  "這個我知道。陸辭在跟方總那邊的項目經理對進度。"

  "那到時候免不了要打交道。"許清辭笑了一下。"提前認識一下也好,省得開會的時候還要互相介紹。"

  "對,提前碰個面省事。"

  兩個人站在宴會廳的右側,背後是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燈火鋪開一片。

  許清辭聊了南區綜合體的材料規格問題,顧星淵接了幾句關於設計端的配合節點,來回說了大概十分鐘,全程沒有一個字跟私事沾邊。

  許清辭很識趣。

  聊到項目進度的最後一個節點,他主動收了話頭。

  "差不多了,後面的細節讓兩邊的對接人去聊就行。"他舉了一下杯子。"顧總,改天再聊。"

  "好。"

  許清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沿著宴會廳的邊線回到了他自己那一桌。

  顧星淵站在原地,將氣泡水喝了一口。

  陸辭又湊過來了。

  "全程公事?"

  "全程公事。他連我手機號都沒問。"

  "行,那沒問題。"

  "有一個問題。"顧星淵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剛才至少有三個人在拍照。"

  陸辭的眉頭擰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左手邊第二桌那個穿酒紅色裙子的女人,還有吧檯邊上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的,手機都舉過了。"

  "拍完會傳出去。"

  "大概率會。這種酒會上的照片當晚就能流到朋友圈和行業論壇上。"

  顧星淵將杯子放到旁邊的托盤上,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走,該見的人見完了,回去。"

  酒會還沒結束他就離場了。

  車開到林見深住的那棟樓下面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

  他在車裡坐了兩分鐘,拿出手機,把今晚在酒會上跟許清辭的全部對話打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備忘錄里。

  然後他撥了林見深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回來了?"林見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背景里有水流的聲音,像是在洗東西。

  "到你樓下了。上去說。"

  "門沒鎖。"

  顧星淵上了樓,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林見深站在廚房的水槽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洗乾淨的杯子在擦。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袖,頭髮有點亂,額前垂下來一小縷。

  "酒會怎麼樣?"林見深頭都沒抬。

  "該談的談完了。"顧星淵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有件事我先跟你說。"

  "嗯。"

  "許清辭今晚也在酒會上,代表許家出席的。他過來跟我聊了大概十分鐘,全部是公事,南區綜合體那個項目的對接問題。"

  林見深擦完杯子放到瀝水架上,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顧星淵將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備忘錄里敲好的對話記錄。

  "你看,全是公事。一個字的私交都沒有。"

  林見深接過手機,視線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不快,每一句都看了。

  看完以後他把手機遞迴去。

  "我看了。"

  顧星淵接過手機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林見深的手指。

  林見深的手縮回去了,動作不大,但很快。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文獻翻開,像是準備繼續看之前被中斷的東西。

  顧星淵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眼睛看著林見深的背影。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說不上來。

  林見深的語氣沒有問題,反應沒有問題,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

  但有一個細節卡在他腦子裡。

  他把剛才那個動作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

  林見深接過手機,看完了對話記錄,然後把手機遞迴來。

  遞迴來。

  是"遞"回來的。

  是"還"回來的。

  往常林見深看完他的手機,從來不會這樣。要麼隨手放在茶几上,要麼直接揣進自己口袋裡帶走,過一陣想起來了才還。他們已經互不設防到這個程度了,手機解鎖密碼都是對方的生日,誰的手機放在哪裡根本沒人在意。

  但今天他是"還"回來的。

  像還一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客客氣氣,界限分明。

  客氣就是距離。

  顧星淵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盯著林見深翻文獻的背影看了很久。

  林見深的肩線繃得很直,翻頁的手指穩穩的,連節奏都沒有亂。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讓人發慌。

  "見深。"

  "嗯?"

  "你生氣了嗎。"

  林見深翻了一頁紙,頭沒有回。

  "沒有。都是公事,有什麼好氣的。"

  顧星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文獻翻頁的聲音和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

  顧星淵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忽然覺得那個"還"字像一根針,細得幾乎看不見,但扎進來的時候,疼得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