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周三下午,顧星淵從會議室出來,腦子裡還轉著剛才跟陳嶼對過的季度報表數據。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四十,樓下那家咖啡館的外賣應該到了。
電梯下到一樓,他推開大堂的玻璃門往外走,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在前台的外賣架上翻找自己那杯美式。
找到了,杯壁上貼著他的取餐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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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把杯子拿起來,餘光掃到咖啡館門口站著一個人。
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高領薄衫,頭髮理得很整齊,側臉的線條乾淨得像用鉛筆描過。
許清辭。
對方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咖啡館門口撞上的時候,許清辭先笑了一下,很淺,禮貌的那種。
"顧總,好巧。"
顧星淵將夾在肩膀上的手機拿下來,塞進褲兜里。
"許少,你怎麼在這兒。"
"跟方總集團旗下的一個採購負責人開了個會,剛結束。"許清辭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咖啡館。"在裡面談的,談了一個多小時,剛出來。"
顧星淵點了一下頭。
"生意上的事?"
"對,我們家在方總那邊有一批建材的供應合同要續簽,採購那邊換了個新負責人,約出來碰個面。"許清辭的語氣很自然,沒有一絲多餘的東西。"你呢,在這棟樓上班?"
"公司在樓上。"
"那確實巧。"許清辭笑了一下,抬手看了一眼表。"我車在地下車庫,就不多聊了,改天有機會再說。"
"好,慢走。"
"嗯,再見。"
許清辭沖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著人行道往地下車庫的入口走。
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三分鐘。
顧星淵端著咖啡站在原地,回憶了一遍剛才的對話。
沒有寒暄過度,沒有刻意親近,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停留。
標準的路人級社交。
他沒有多想,拿著咖啡上了電梯回到辦公室。
下午的工作排得很滿。
三點半跟設計部開會,四點半審一份合作方的報價單,五點鐘陳嶼拉著他過了一遍下周要提交給方總那邊的項目進度表。
等他從陳嶼的辦公室出來,已經快六點了。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拿起手機準備給林見深發消息。
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
第一條是陸辭發的工作消息,他掃了一眼,沒急著回。
第二條是一個大學同學群的消息提醒,紅色的數字跳到了四十多條。
他沒有點開,繼續往下劃。
第三條是林見深發的。
"今天加班,可能晚一點回消息。"
顧星淵看了一眼時間,消息是四點二十發的,他開會的時候沒看到。
他回了一條。
"好,別太晚,注意休息。"
發完以後他又劃回去,看了一眼那個大學同學群。
四十多條未讀,平時這個群一天也就冒兩三條消息,突然這麼活躍不太正常。
他點進去了。
消息列表往上翻了十幾條,全是在聊天。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是從斜上方的角度拍的,像是路過的人隨手用手機拍了一張。
畫面里是咖啡館的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褲和白襯衫,手裡端著一杯外帶咖啡。
另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外套,側臉朝向鏡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照片的角度很刁鑽。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鏡頭壓縮了,看起來只隔了不到半步。
許清辭微微偏頭的那個動作被定格在他看向顧星淵的那一秒,嘴角的弧度加上那個偏頭的角度,怎麼看都像是兩個人正在說一句只有彼此能聽見的悄悄話。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顧少和許家少爺約會?在線求瓜。"
發照片的人他認識,叫張銘,大學時候隔壁宿舍的,跟他不算熟,逢年過節群里發紅包的時候會冒個頭。
照片下面跟了一串回復。
"真的假的?顧少不是跟溫以寧那邊的?"
"溫以寧畢業聚餐的時候都帶男朋友了,早分了吧。"
"許清辭啊,許家那個小少爺?我的天,門當戶對。"
"兩個Alpha在一起?這年頭這麼開放了?"
"人家有錢有顏,愛跟誰在一起跟誰在一起,你管得著嗎。"
顧星淵的血一下子涌到太陽穴上。
他將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四十多條消息全部看完了。
沒有一個人在質疑照片的真實性。
所有人都默認了那個角度呈現出來的東西。
他退出群聊,打開林見深的對話框,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說什麼?
說今天下午在樓下碰到了許清辭,只說了不到三分鐘的話,被人拍了照片發到了同學群里?
他了解林見深。
那個人不會看了照片就炸,不會質問,不會鬧。
但那個人會在心裡記住。
就像上周畢業聚餐那天晚上一樣,聲音是平的,臉是平的,只有最裡面那一層多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
顧星淵放下手機,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到林見深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見深,今天下午在公司樓下碰到許清辭了,他跟方總那邊的採購開會,結束以後在咖啡館門口碰上的,說了不到三分鐘的話。被人拍了照片發到同學群里了,角度很不好。"
他看著這段話,拇指按在發送鍵上。
發了。
等了十分鐘。
沒有回覆。
他又等了二十分鐘。
還是沒有。
顧星淵翻了一下林見深四點二十發的那條消息。
加班。
可能真的在忙。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電腦,試著繼續處理陸辭發過來的那份文件。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七點半,他又給林見深發了一條。
"你還在加班嗎?"
八點,沒有回覆。
八點半,還是沒有。
顧星淵撥了電話過去。
嘟嘟嘟,響了六聲,沒人接。
他掛掉,又撥了一次。
響了四聲,還是沒接。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撥了第三次。
這一次響了兩聲就斷了。
緊接著一條消息彈出來。
"在忙。明天說。"
顧星淵握著手機,拇指搭在屏幕邊緣,手指的關節收得發白。
在忙。
明天說。
不是"看到了,回去再聊"。
不是"我知道了,沒事"。
是"明天說"。
他將手機放到桌面上,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看了很久。
同學群里的消息還在跳。
他沒有再點開。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辦公室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根拉緊的弦在抖。
顧星淵伸手拿過手機,將那三個字又看了一遍。
明天說。
他的胃裡像灌了一杯涼透的咖啡,苦味從食道一路往下墜。
林見深從來不說"明天說"。
有事當天就說完,不拖,不攢,不給情緒過夜的機會。
這是他的習慣,從認識到現在,從來沒變過。
所以"明天說"三個字不是推遲,是擱置。
是那個人在告訴他,今晚不想談這件事。
顧星淵盯著這三個字,一種極壞的預感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