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看著顧星淵的臉,路燈的光打在他眼底,能看見裡面那層沒有散掉的東西。
"先不想這個。"林見深說。"畢業典禮在下周,一件一件來。"
顧星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兩秒,點了一下頭。
"好。"
六月十八號,畢業典禮。
體育館裡坐滿了人,黑色的學士服連成一片,頭頂的燈光白得晃眼,話筒的電流聲嗡嗡地響。
林見深坐在第一排最右邊的位置上,桌上放著一份發言稿,三頁紙,他看了兩遍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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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
"下面有請本屆優秀畢業生代表,林見深同學發言。"
他站起來,走上台,站到話筒前面。
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看不清誰是誰。
但他的視線往左偏了兩度,在第七排靠過道的位置找到了那個人。
顧星淵坐在那裡,身體往後靠著椅背,兩條腿交疊著,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起。
四年前開學典禮也是這個體育館。
那天顧星淵坐在後排,翹著腿玩手機,連台上講了什麼都沒聽。
現在他坐在第七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的人。
林見深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發言稿的第一行,然後開口了。
發言用了六分鐘。
下台的時候掌聲很長,他沒有停留,徑直回到座位上坐下。
手機震了一下。
顧星淵的消息。
"講得好。"
林見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回。
典禮結束以後,全班聚餐。
地點在學校南門外一家火鍋店,三樓包間,兩張大圓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個人,熱氣從鍋底里翻上來,把整個房間蒸得霧蒙蒙的。
林見深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他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來。
顧星淵比他晚了十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箱啤酒,砰的一聲放到桌上。
"我請的,都喝。"
"顧少爺大方了啊。"有人在旁邊起鬨。
"畢業了嘛,最後一頓。"顧星淵笑了一聲,在林見深對面三個位置的地方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中間夾了三個同學和一口翻滾的鍋底。
距離剛好。
溫以寧是最後到的。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身邊跟著一個男生,個子不高,戴著眼鏡,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男朋友,周恆,Beta。"
"喲,以寧有對象了。"
"什麼時候的事啊?"
"上個月剛確認的。"溫以寧笑著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沖林見深和顧星淵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見深,星淵,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林見深說。
顧星淵端起杯子沖她舉了一下。
"恭喜。"
"同喜同喜。"溫以寧笑得坦蕩,一點尷尬都沒有。
聚餐很鬧。
二十多個人擠在一個包間裡,碰杯聲和笑聲混在一起,火鍋的蒸汽把天花板上的燈照得發虛。
有人講大一軍訓的事,有人翻出四年前的合照傳了一圈,照片裡的人跟現在比起來都嫩得不像話。
顧星淵被灌了三杯酒,臉上泛了一點紅,但眼神還是清醒的。
林見深全程喝的白水。
聚餐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走廊里稀稀拉拉站了一群人,有的在加微信,有的在門口等車,有的還在互相拍照。
林見深站在樓梯口,跟趙澤說了幾句話。
趙澤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大堆"以後常聯繫"之類的話,林見深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給了旁邊接人的室友。
他轉過身的時候,聽見了走廊另一頭的聲音。
不遠處,顧星淵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完的水。
一個男生站在他面前,林見深認出來了,不是他們班的,是隔壁系的,上學期在一個選修課上見過兩次,姓什麼他忘了。
那個人湊得很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三米外。
"顧少爺,恭喜啊。聽說許家那位小少爺最近經常出現在你公司附近?是舊情復燃還是商業合作啊?"
走廊里的嘈雜聲好像突然被調低了一個檔。
顧星淵的手停在杯沿上,眉頭擰了起來。
"你聽誰說的?"
"我一個朋友在你們公司對面那棟樓上班,說好幾次看見一個開白色保時捷的年輕人進你們樓,打聽了一下說是許家的人。"
"許家跟我公司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那可能我朋友搞錯了。"那人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拿捏過分寸的試探。"不過許清辭嘛,大家都知道他以前跟你走得近,突然出現在你公司附近,難免讓人多想。"
"沒什麼好想的。"顧星淵的聲音沉下去了。"許清辭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你那個朋友看錯了,別瞎傳。"
"行行行,我就隨口一說,你別介意。"那人舉了舉手,笑著退了兩步,轉身走了。
顧星淵端著杯子站在原地,眉頭還沒鬆開。
許清辭。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方總的供應鏈里確實有許家的一環,之前談合作的時候間接接觸過許家的人,但那跟許清辭完全是兩碼事。
許清辭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公司附近?
他沒有想通。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林見深。
林見深站在三米外的樓梯口,半個身子側對著他,手裡還保持著剛才跟趙澤說完話的姿勢。
兩個人的視線在走廊里碰上了。
林見深的表情沒有變化。
眉眼是平的,嘴唇是平的,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但顧星淵了解他。
了解到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把剛才那段話聽進去了。
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許家。
舊情復燃。
許清辭。
顧星淵的心臟往下沉了一截。
他放下杯子,往林見深的方向走了兩步。
"見深。"
林見深看著他,語氣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走吧,該回去了。"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顧星淵跟在後面,伸手想拉他的袖子,指尖碰到袖口的布料又縮了回來。
物理隔離。不能有親密接觸。
他的手攥了一下,放回身側。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推開火鍋店的大門,夜風從街道上灌進來,帶著夏天的潮熱。
林見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燈下拉出一條很長的影子。
顧星淵跟了三步,開口了。
"見深,那個人說的話你別信。許清辭跟我沒有關係,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林見深沒有停步。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林見深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一層看不透的陰影里。
"顧星淵,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那你在氣什麼。"
林見深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我在想,許清辭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你公司附近。"
顧星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了顧母在門廊拐角處壓低聲音說的那句話。
注意你身邊的人。
夜風吹過街道,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林見深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蓋過去。
"你媽讓你注意身邊的人,你覺得她說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