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淵說到做到。
回B市的路上他給陸辭打了電話,讓他把方總那份意向書的副本準備好。
陸辭問他要哪個版本。
"正式的。"顧星淵說。"蓋了章的那份。"
陸辭在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你確定?這份拿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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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回頭路。"
一周後,S市。
顧家的宅子在市中心往東十二公里的地方,獨棟,院子裡種了兩排銀杏,六月的葉子綠得發沉,風吹過去一點聲響都沒有。
顧星淵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
西裝是昨天熨好的,領帶打了一個溫莎結,皮鞋擦過了。
他從副駕拿起那個文件袋,推門下了車。
門是開著的。
傭人站在玄關里,看見他進來,低頭叫了一聲"少爺",側身讓到一邊。
顧星淵換了鞋,沿著走廊往書房走。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有說話的聲音。
他推開門。
顧鴻遠坐在書桌後面,手邊放著一杯茶,茶蓋掀著,白氣已經散了。
顧母坐在書桌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指尖微微泛白。
兩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顧母先開了口。
"回來了?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先喝點水?"
"不用。"顧星淵走到書桌正對面的椅子前,坐了下來。
文件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急著打開。
顧鴻遠靠在椅背上,視線從他臉上掃到他手裡的文件袋,又移回來。
"說吧,約我見面,什麼事。"
"我跟林見深在一起了。"
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顧母的手在杯子上收緊了,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顧鴻遠的表情沒有變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然後呢?"
"沒有然後。"顧星淵的聲音不高,節奏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這件事不接受討論,不接受干涉,不接受威脅。從今天起,任何針對他的行為,我都視為對我的宣戰。"
顧鴻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宣戰。"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像在念一個笑話。"你拿什麼跟我宣戰?那個連你名字都養不起的公司?"
顧母轉頭看了顧鴻遠一眼。
"老顧,孩子好不容易回來,話別說這麼難聽。"
"我沒說難聽的話。"顧鴻遠的目光釘在顧星淵臉上。"我在問他,他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
顧星淵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拉開文件袋的封口,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到書桌上,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推到顧鴻遠面前。
"您看看這個。"
顧鴻遠低頭掃了一眼封面。
方氏資本的logo印在左上角,右下角是日期和編號,中間一行字寫得很清楚。
收購意向書。
標的是顧氏集團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名字。
顧鴻遠的手指搭在文件邊緣,沒有翻開。
"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顧星淵說。"方氏資本準備收購顧氏旗下的永昌地產,這是初步意向書,蓋了章的。"
顧母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手裡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星淵,你在做什麼?"
"媽,我在跟爸談。"
顧鴻遠終於翻開了那份文件。
第一頁是收購框架,第二頁是估值區間,第三頁是交割時間表。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速度不快,每一頁停留三到五秒。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永昌地產是顧氏集團去年重組後剝離出來的子公司,負責三個二線城市的商業地產項目,帳面上看體量不大,但它的供應鏈和合作方網絡跟顧氏的核心板塊深度綁定。
如果被外部資本收購,連帶效應會像拔釘子一樣把整條鏈上的合作關係全部鬆動。
顧鴻遠抬起頭。
他看向顧星淵的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也不是嘲諷。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把方彥清拉進來了。"
"他自己要進來的。"顧星淵說。"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入口。"
"永昌的數據是你給他的?"
"核心業務線的分析模型是我做的,供應鏈的薄弱環節是我標出來的。這些東西我在顧氏的時候就接觸過,您應該比我清楚。"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顧母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著,指節收得發白。
"星淵,你冷靜一點。這是你自己家的公司。"
"不是了。"顧星淵的聲音沒有起伏。"淨身出戶的時候就不是了。"
顧鴻遠將文件合上,放回桌面,手掌按在封面上,沒有推回去。
"你在威脅我。"
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
"以牙還牙。您教的。"
顧鴻遠的下頜線繃緊了,兩側的咬肌鼓起來又鬆開,像在咀嚼一塊咽不下去的東西。
"你以為方彥清是在幫你?"顧鴻遠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他投你,是因為你對他有利用價值。等你沒有價值的那天,他比我翻臉翻得更快。"
"那是以後的事。"顧星淵說。"現在的事是,您動了林見深的工作。"
顧母的目光猛地轉向顧鴻遠。
"什麼?"
"媽不知道吧。"顧星淵的視線沒有離開顧鴻遠。"他讓人卡了林見深在研究所的轉正流程,通過理事會裡的關係,一頓飯的事,連把柄都不留。"
顧母的臉色變了。
"老顧,你動了那個孩子的工作?"
顧鴻遠沒有回答她,目光死死鎖著顧星淵。
"你查到了。"
"查到了。鍾海平,顧氏地產五年期的聯合開發協議,中間隔了兩層。"顧星淵的聲音一字一頓。"您做得很乾淨,但不夠乾淨。"
顧鴻遠的手從文件封面上移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麼樣?"
"這份意向書目前還沒有正式遞交。"顧星淵說。"但如果林見深再受到任何來自您這邊的干擾,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這份意向書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正式要約。"
"你拿家族的利益做籌碼?"
"您先拿我在乎的人做籌碼的。"
書房裡的空氣凝成了一塊固體。
顧母站了起來,手扶著沙發扶手,指尖在發抖。
"夠了,你們兩個都夠了。"
她看著顧鴻遠。
"老顧,我不管你們之間的生意怎麼談,但動一個孩子的前途,這種事不該做。"
顧鴻遠沒有看她,視線始終落在顧星淵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求和。
只有一種他從未在兒子身上見過的東西。
他審視了很久。
"你變了。"
"我沒變。"顧星淵站起來,將椅子推回原位。"我只是不怕您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顧鴻遠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顧星淵。"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以為贏了這一局,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顧星淵的手搭在門框上,偏過頭,露出半張側臉。
"後面的路好不好走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什麼?"
"您再也拿不住我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
書房裡只剩下顧鴻遠和顧母兩個人。
茶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窗外的銀杏葉紋絲不動。
顧母看著那份還攤在桌上的意向書,聲音有些發澀。
"老顧,這孩子是認真的。"
顧鴻遠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攥成了一個拳頭。
他拿起那份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方彥清的簽名和方氏資本的公章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趙成,你來一趟書房。"
電話掛斷,他靠回椅背,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院子裡那兩排銀杏樹上。
顧母還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
趙成推門進來的時候,顧鴻遠只說了一句話。
"去查方彥清最近半年所有的資金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