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從教學樓走廊里灌進來,帶著操場上新修草坪的青澀味道。
林見深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站在答辯教室門口,手裡捏著一份列印好的論文終稿。
走廊盡頭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表,他的答辯時間排在上午第二場,九點四十。
顧星淵排在下午第一場,一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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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名字隔了整整一頁紙,中間夾著十幾個別人的名字,但林見深掃過去的時候,視線還是在那三個字上多停了半秒。
答辯進行了四十分鐘。
五位評委輪流提問,從實驗設計到數據分析再到結論推導,每一個環節都問得很細。
林見深站在投影幕前,聲音不快不慢,條理清到評委幾乎沒有追問的餘地。
第三位評委是材料系的系主任,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看完他的論文以後摘下眼鏡擦了擦,說了一句。
"小林,你這篇東西的實驗量,夠寫兩篇碩士論文了。"
林見深站在台上,沒有謙虛,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評審結果當場出了。
優秀。
五位評委全票通過。
簽字的時候,系主任在評語欄里寫了一行字,林見深沒有湊過去看,倒是旁邊幫忙遞材料的輔導員瞄了一眼,小聲跟他說。
"寫的是'本系近五年最出色的本科畢業論文之一'。"
林見深點了一下頭,把簽完字的材料收好,走出了教室。
下午一點二十,顧星淵的答辯開始。
林見深沒有去旁聽,坐在教學樓一層大廳的長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韓老師讓他提前看的文獻。
文獻翻了三頁,手機震了一下。
陳嶼發的。
"一次過,優秀。導師說他是這屆最省心的學生,論文改都沒讓改。"
林見深看完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將手機裝回口袋。
下午兩點十分,教學樓大門被推開了。
顧星淵從裡面走出來,西裝褲的褲線筆直,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領帶鬆了半截掛在脖子上,臉上帶著一種答完題以後特有的鬆弛。
陽光從教學樓正門的玻璃頂棚上漏下來,打在他肩膀上,浮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林見深從長椅上站起來。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撞在一起。
四年前的九月,也是這棟教學樓。
新生報到的第一天,他們在同一個路口碰上了。
那時候顧星淵穿了一件黑色T恤,墨鏡推在頭頂上,身後跟著兩個拎行李的助理,走路的姿勢像整條路都是他家的。
林見深背著一個舊書包,手裡拎著行李箱,箱子的輪子卡在路牙石上,他彎腰去拽的時候,顧星淵從旁邊經過,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好奇,打量,和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後來的四年,他們從針鋒相對到暗流涌動,從不可能的人變成了唯一的人。
現在他們站在同一棟樓前面,中間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一道看不見的安全線。
顧星淵走過來,在離他一米半的地方停住了。
"過了?"林見深問。
"過了。你呢?"
"上午就結束了。"
"什麼評價?"
"優秀。"
"巧了。"顧星淵笑了一聲。"我也是。"
"不巧,你的水平本來就夠。"
"你誇我呢?"
"陳述事實。"
顧星淵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眼角彎出來一道弧度。
教學樓門口有零星的學生經過,有人在拍照,有人拎著材料往行政樓方向走,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顧星淵往旁邊挪了兩步,繞到教學樓側面的消防通道入口。
那裡有一面凹進去的牆,剛好被一棵香樟樹的枝葉擋住了大半視線。
林見深跟過去,站在他對面。
顧星淵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畢業快樂,林同學。"
林見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被碰過的地方,皮膚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但那一點溫度留下來了。
他抬起頭,對上顧星淵的眼睛。
"畢業快樂,顧同學。"
香樟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兩個人的嘴角彎著同樣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他們在那面牆前站了不到三分鐘。
林見深先退了一步。
"走吧,畢業手續還有幾項沒辦完。"
"嗯。"顧星淵將手插回褲兜里,跟在他後面走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教學樓正面,保持著一米半的距離,像兩個普通的同學剛好走在同一條路上。
接下來三天,畢業手續一項一項地走。
離校清單、學籍檔案轉遞、學位證書領取、宿舍退還,流程繁瑣但不複雜,兩個人各自跑各自的,偶爾在行政樓的走廊里碰上,點一下頭,繼續走。
第三天傍晚,手續全部辦完了。
林見深在學校門口等了一會兒,顧星淵從圖書館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學位證和畢業證。
"都辦完了?"林見深問。
"辦完了。"顧星淵將紙袋在手裡掂了一下。"四年,就裝進這麼薄一個袋子裡了。"
"東西不在多。"
"說得是。"
兩個人沿著校門口的人行道慢慢走,傍晚的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裹著燒烤攤和奶茶店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到路口的時候,顧星淵停下了腳步。
"畢業典禮定在兩周後。"
"嗯,我看通知了。六月十八號。"
"在那之前,我要跟他談。"
林見深轉過頭看著他。
顧星淵的側臉被路燈照出一條清晰的輪廓線,下頜繃著,眼睛看著前方的馬路,但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具體的東西上。
"這一次不是等他出招了我再接。"顧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路邊的車流聲幾乎要把他的話蓋過去。"是我去找他,我主動提,把所有的事全部說清楚。"
"你想好在哪裡談了嗎?"
"S市。回他的地盤。"
"什麼時候?"
"下周。"
林見深沉默了兩秒。
"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顧星淵偏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在B市等我就行。"
"顧星淵。"
"嗯。"
"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拿我要挾你了。你能做到嗎?"
顧星淵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彎了起來。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重的東西。
"見深,我這次去,就是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