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林見深推開公寓的門。
顧星淵已經回來了,廚房裡飄出來炒菜的香味,灶台上開著火,鍋鏟碰撞鍋沿的聲音很規律。
林見深換了鞋走進去,顧星淵正在翻炒一盤青椒肉絲,側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洗手吃飯。"
"嗯。"
林見深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動。
顧星淵察覺到他的異樣,關了火,將鍋鏟放下,轉過身來。
"怎麼了?"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繞彎子。
"我去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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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淵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查什麼?"
"阻斷貼的事。"
顧星淵的眉頭擰了起來。
"出什麼問題了?"
"耐藥性比之前嚴重了,後頸開始過敏,醫生說不能再用了。"
"那換別的藥。"
"換不了。"林見深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組實驗數據。"我的受體密度太高,常規劑量的口服藥和注射劑對我都沒有效果,要達到有效濃度,副作用是肝腎損傷。"
顧星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怎麼辦?"
林見深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折了兩折的方案,遞給他。
"醫生給了一個方案。物理隔離。"
顧星淵接過來,展開,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紙張在他手裡握得很緊,邊角被攥出了細密的褶皺。
看完以後他抬起頭,喉結滾了兩下。
"物理隔離。具體是什麼程度?完全不能碰?還是只是不能有深度的信息素交換?"
林見深把醫生的話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日常擁抱和短暫接觸問題不大,需要避免的是深度標記級別的信息素灌注。"
他停頓了一下。
"也就是那件事,以及易感期的共度。"
廚房裡安靜了十幾秒。
顧星淵低頭看著手裡的方案,胸口起伏了兩次,然後抬起頭。
"好。那就不做。不做又不會死。"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了點笑意。
"林見深,你以為我跟你在一起就只為了那個?"
林見深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個很困難的對話,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包括對方的失望,或者勉強。
但顧星淵只是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
"不碰就不碰。我又不是狗,忍不了。"
林見深偏頭躲開他的手,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顧星淵將方案重新折起來,放回他手裡。
"三個月是吧?那就三個月。醫生還說了什麼?"
"保持物理距離,見面時間控制在兩小時以內,最好在通風的開放空間。"
"兩小時。"顧星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那看來我得搬出去了。"
"什麼?"
"你聽到了。"顧星淵轉身走回灶台前,重新點火。"我搬出去住,這樣咱們才能保持距離。你住這裡,我去找陳嶼借他那套空置的公寓,離公司近,上班也方便。"
"不用。"
"用。"顧星淵沒有回頭,鍋鏟在鍋里翻了兩下。"醫生說了,不能長時間共處一室。咱們住一起,你睡覺我睡沙發?那也是共處一室。"
"我可以去住研究院的宿舍。"
"你的東西都在這裡。"顧星淵關了火,端著盤子轉過身。"而且這房子是你先租的,我搬進來的,憑什麼讓你走。"
林見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顧星淵把菜放到餐桌上,又回廚房盛了兩碗飯,動作很自然,像在說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
"明天我就搬。東西不多,一天就能搬完。"
"太快了。"
"不快。"顧星淵在他對面坐下來,將筷子遞給他。"醫生說了,三到六個月內可能完全激活。咱們不能賭這個概率,越早執行越安全。"
林見深握著筷子,沒有動。
"顧星淵。"
"嗯?"
"你真的想清楚了?"
顧星淵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裡。
"見深,這有什麼好想的。"
他抬起頭,眼神很清澈。
"你的身體出了問題,醫生給了方案,咱們照著做就是了。又不是要分手,只是分開住而已。"
"可是。"
"可是什麼?"顧星淵打斷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會介意?"
林見深沒有說話。
"我確實介意。"顧星淵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我介意的是你的身體為什麼會出問題,我介意的是這些藥為什麼對你沒用,我介意的是為什麼受體密度高就得承受這些副作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但我不介意三個月不碰你。"
林見深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緊了。
"真的?"
"真的。"顧星淵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菜涼了。"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飯。
收拾碗筷的時候,顧星淵在廚房洗碗,林見深在客廳收拾茶几。
洗碗機的門關上,顧星淵從廚房出來,在沙發上坐下。
林見深也坐了過去,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各占沙發的一端。
"隔離期間還有什麼要注意的?"顧星淵問。
"見面要在開放空間,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那一周見幾次?"
"醫生沒說。"
"那咱們自己定。"顧星淵想了一下。"一周三次?周二周四周六?"
"太頻繁了。"
"不頻繁。"顧星淵的語氣很堅持。"醫生說的是單次時間不超過兩小時,沒說一周不能見三次。"
林見深看著他。
"你還挺會鑽空子。"
"那是。"顧星淵笑了一聲。"我要是連這點都想不到,怎麼追你追了這麼久。"
林見深沒有接這句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那見面的地點呢?"
"咖啡廳,公園,商場,隨便哪裡都行。"顧星淵說。"只要通風,人多,咱們就不會有問題。"
"好。"
"還有。"顧星淵看著他的眼睛。"三個月以後,你得去複查。"
"我知道。"
"如果複查結果還是不能解除隔離,那就繼續。我等得起。"
林見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如果一直都解除不了呢?"
顧星淵沉默了兩秒。
"那就一直等。"
"顧星淵。"
"林見深。"顧星淵打斷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你不用一直問我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堅持不住。我告訴你,我會。我就是會。"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你是我二十多年來唯一想要的人。其他的東西,我可以不要。"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林見深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那你明天就搬。"
"好。"
"我幫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來。"
"一起收拾快一點。"
顧星淵看著他,眼睛彎了一下。
"行,那就一起。"
第二天下午,顧星淵開始搬東西。
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一些日常用的雜物,全部裝進兩個行李箱。
林見深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收拾,手裡拿著一件顧星淵落在衣櫃裡的外套。
"這件要帶嗎?"
"要。"顧星淵接過來,疊好放進箱子。"這件是你第一次幫我挑的,我捨不得扔。"
林見深沒有說話。
箱子拉上拉鏈,顧星淵站起來,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見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顧星淵走過來,伸手抱了他一下。
不是很緊,只是手臂環過他的肩膀,下巴搭在他肩窩上,停留了五秒,然後鬆開。
"見深,三個月而已。很快的。"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嗯。"
顧星淵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換好了鞋,手搭在門把上。
他回過頭,對林見深笑了一下。
"記得按時吃飯,別總點外賣。"
"你也是。"
"我知道。"
門打開,又關上。
走廊里傳來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門關閉的聲音里。
林見深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公寓裡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回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是顧星淵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到陳嶼那裡了,房子還行,明天見。"
林見深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後只打了一個字。
"好。"
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後頸的阻斷貼邊角又翹了起來。
他伸手按了回去,指尖觸到貼劑下面的皮膚,刺痛感像針扎一樣蔓延開來。
三個月。
他們約定好了三個月。
但沒有人知道,三個月以後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