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在昌合研究院的第二周,請了半天假。
他掛了一家私立醫院的信息素科專家號,醫院在B市東郊,離兩邊勢力的活動範圍都遠,連名字都普通得像一家社區診所。
掛號用的不是他常用的醫保帳戶,是一張幾年前辦的儲值卡,沒有綁定過任何身份信息。
候診區人不多,三把椅子坐了兩個人,牆上掛著一台靜音的電視在播午間新聞。
護士喊到他的號,他站起來走進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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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里的燈光偏冷,桌上擺著一台液晶屏,旁邊是一套標準化的信息素檢測儀,看起來比研究所里的設備新一個型號。
坐在桌後的醫生姓沈,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翻著他剛做完的檢測報告。
"林先生,先坐。"
林見深在診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您目前使用的阻斷貼是哪個品牌?"
"臨安製藥的三代緩釋型。"
"用了多長時間?"
"兩年四個月。"
沈醫生將檢測報告翻到第二頁,手指在某一行數據上點了一下。
"後頸腺體的過敏反應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三周前發現的,起初是貼劑邊緣發紅,最近擴散得比較快,碰到就會刺痛。"
沈醫生推了推眼鏡,將報告合上,轉過屏幕讓林見深看。
屏幕上是一組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標著幾個他看得懂的指標。信息素濃度、腺體活躍度、受體敏感係數。
三條曲線的走勢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拐。
向上。
"您的情況我先說結論。"沈醫生的語氣不急,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長期使用阻斷貼導致的耐藥性您應該已經知道了,但目前的問題不只是耐藥。"
林見深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您的腺體對貼劑中的緩釋成分已經產生了免疫排斥反應,也就是您後頸的過敏症狀。繼續使用不僅沒有阻斷效果,反而會加重局部炎症,嚴重的話可能引發腺體感染。"
"口服類的替代藥物呢?"
"我正要說這個。"沈醫生將椅子往前拉了一點。"您的體質比較特殊,檢測數據顯示您的信息素受體密度是普通Omega的三倍左右。這個密度意味著常規劑量的口服阻斷藥對您的效果非常有限,要達到有效阻斷濃度,劑量至少要翻四倍,而這個劑量的副作用是肝腎功能不可逆的損傷。"
"注射類呢?"
"同樣的問題。受體密度過高,藥物代謝速度遠超常規水平,維持時間短,副作用大。"沈醫生搖了搖頭。"我不建議您走藥物路線。"
林見深的拇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指甲陷進了褲子布料里。
"那目前還有什麼方案?"
沈醫生看著他,停了兩秒才開口。
"物理隔離。"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
"您的信息素系統之所以被加速激活,跟您長期處於高強度的信息素交融環境有直接關係。通俗來說,您身邊有一位信息素濃度極高的Alpha,並且你們之間的接觸頻率和親密程度遠超常規水平。"
林見深的呼吸沒有變,但他的脊背挺直了半寸。
"在這種持續刺激下,您的Omega生殖系統正在被逐步喚醒。"沈醫生指了指屏幕上最右側那條曲線。"這條是您的生殖腺活躍指數,三個月前還在基準線以下,現在已經進入了我們定義的'激活前期'。"
"激活前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您的身體正在為完全分化做準備。如果繼續維持當前的接觸強度,根據曲線推算,三到六個月內有可能完成完全激活。屆時您的生殖系統將具備完整功能。"
沈醫生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也就是說,妊娠將不再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
診室里只剩下檢測儀器低頻運轉的嗡嗡聲和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林見深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緊,像攥住一根正在從掌心滑走的繩子。
沈醫生觀察著他的反應,等了幾秒,語氣放緩了一些。
"物理隔離的核心要求是停止一切信息素層面的密切接觸。包括但不限於長時間共處一室、肢體親密接觸、以及任何可能導致信息素交融的行為。隔離時間至少三個月,之後根據複查數據再做評估。"
"三個月。"林見深將這三個字從嘴裡送出來,聲音跟之前沒有差別,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
"最少三個月。"沈醫生強調了一遍。"如果激活進程沒有被有效減緩,可能需要更長。"
"完全隔離?"
"理想狀態是完全隔離。但我知道在現實生活中很難做到絕對意義上的零接觸,所以底線是不能有任何親密行為,見面時保持物理距離,時間控制在兩小時以內,最好在通風的開放空間。"
林見深沒有說話。
沈醫生將一份列印好的方案推到他面前。
"這是物理隔離的具體建議,包括生活起居的調整方案和複查時間表。您可以先看看,有問題隨時來複診。"
林見深低頭看著那份方案,紙上的字印得很清楚,每一條建議都列了編號,一二三四,邏輯嚴密,條理分明。
像一份標準化的實驗操作手冊。
教你怎麼把一個人從你的生活里一點一點剝離出去。
他的視線在方案上停了很久,久到沈醫生都以為他還要問什麼,試探著開口。
"需要我幫您制定一份詳細的執行計劃嗎?"
林見深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謝謝。"
他將方案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
沈醫生看著他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多說了一句。
"林先生,物理隔離不是懲罰,是保護。您的身體目前處在一個臨界點上,往前一步就是不可逆的變化。趁現在還能剎住車,儘早執行。"
林見深的手搭在門把上。
"我明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候診區的電視還在播新聞,屏幕上的主播在說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走出醫院大門,五月的陽光照在臉上,溫度很高,熱意卻滲不進皮膚。
他站在台階上,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顧星淵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
"中午一起吃飯嗎?我兩點之前有空。"
林見深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沒有落下。
物理隔離。
停止一切親密接觸。
保持距離,控制時間,在通風的開放空間見面。
三個月。最少三個月。
他們剛剛確認了關係。
顧星淵剛剛拿到方氏的投資穩住了公司,下個月就要跟顧鴻遠正麵攤牌。
所有的事都擠在一起,像一條被越擰越緊的繩子。
這個時候告訴顧星淵——你不能碰我了,你不能靠近我了,我們得分開住,連見面都要限時限距。
他能想像對方聽到這句話時的反應。
那雙眼睛會從笑變成怔,從怔變成痛,然後會問為什麼,會問能不能想別的辦法,會說他不在乎,會說他可以控制自己。
然後會在後面的每一天裡,小心翼翼地計算著跟他之間的距離,像在雷區里走路。
林見深將手機攥在手裡,後頸的皮膚還在隱隱發痛,貼劑下面那片紅疹像一顆埋在皮膚里的定時炸彈,每跳一下都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可如果不說呢。
他不是答應過了嗎。
不再瞞。不再一個人扛。有事先說。
那個人在車裡紅著眼眶跟他確認的那句話,聲音低得快要陷進呼吸里。
"至少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林見深閉了一下眼睛。
陽光照在眼皮上,透過去是一片暖紅色的光。
他把手機裝回口袋,走下台階,朝停車場的方向走。
口袋裡的方案折了兩折,紙張的邊角硌著大腿,像一塊冷硬的石頭。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發動引擎,只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低頭看著儀錶盤上熄滅的指示燈。
告訴他,他會疼。
不告訴他,自己扛不住。
兩條路都是刀子,區別只在於割誰的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顧星淵的第二條消息。
"見深?你在忙嗎?不忙的話我去接你。"
林見深盯著這行字,拇指慢慢落到鍵盤上。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六個字。
"晚上回家再說。"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秒,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慢慢地、用力地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