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手續當天下午就走完了。
林見深從研究所大門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裝著他清理工位留下來的幾本筆記和一支用了半年的簽字筆。
三天後,他正式入職昌合材料研究院。
韓老師一早就在走廊口等著他,帶他走了一圈實驗室,介紹了組裡六個人,一個一個握手。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從原來的地方走。
沒有人提轉正暫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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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師把他的工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台新配的電腦,旁邊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內網帳號和密碼。
"設備今天先熟悉一下,課題資料我發到你郵箱了,有問題隨時找我。"
"好,謝謝韓老師。"
一切都很順。
順到他坐在新工位上打開郵箱的時候,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過去一個月壓在胸口的那塊東西鬆了。
不是消失了,是換了個位置。
下午五點半,林見深從研究院大門出來。
顧星淵靠在路邊的車旁邊,手插在褲兜里,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見他出來,笑了。
"林研究員下班了啊。"
林見深走過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別鬧。"
"我等了半小時。"顧星淵拉開副駕的門。"上車吧,路上堵。"
"你幾點到的?"
"五點。"
"我五點半才下班,你不知道?"
"知道,提前來的。"顧星淵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系安全扣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怕你出來看不見我。"
林見深沒接這句話,把紙袋放到腳邊,拉上了安全帶。
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里,走走停停。
顧星淵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挪下來,握住了林見深放在腿上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指節扣著指節,力道不輕。
林見深沒有抽手。
"今天怎麼樣?"顧星淵問。
"挺好,設備齊全,人也好相處。"
"韓老師呢?"
"比面試的時候話多了點,給我講了半小時課題背景。"
"聽懂了嗎?"
林見深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顧星淵笑了一聲,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問錯了,收回。"
車在紅燈前停下來。
顧星淵的手沒有松,甚至收得更緊了一點。
林見深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
"手心出汗了。"
"嗯。"
"緊張什麼?"
"不是緊張。"顧星淵的視線落在前面的紅燈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就是覺得你終於從那個地方出來了。"
林見深沒有說話。
"這一個月你扛的那些東西,我知道。"顧星淵的喉結動了一下。"你不說我也知道。"
"都過去了。"
"沒過去。"
"顧星淵。"
"我說沒過去就是沒過去。"顧星淵的手指收緊了一分。"轉正被卡,導師被為難,你一個人做完了所有決定。從面試到拿offer到離職,你全部自己處理完了才告訴我。"
"這是我的事。"
"你又來了。"
林見深偏過頭看著他。
顧星淵也轉過來,對上他的目光。
紅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照得很清楚。
"見深,你答應過我的。有事先說。"
"我說了。拿到offer的當天就告訴你了。"
"但你做決定的時候沒有。"
"做決定不需要兩個人。"
"需要。"顧星淵的聲音壓了下去。"至少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車後面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綠燈了。
顧星淵轉回去,鬆開他的手,握住方向盤,車重新動起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段路。
"好。"林見深先開的口。
"什麼好?"
"以後做決定之前告訴你。"
顧星淵的手在方向盤上鬆了一下。
"說話算話。"
"嗯。"
到家以後,兩個人在廚房忙了一個小時。
顧星淵切菜,林見深掌勺。
灶台上三個菜,一個湯,顧星淵從冰箱裡又翻出一瓶果酒,擺在桌上。
"今天算慶祝。"
"慶祝什麼?"
"你入職。"
"開一瓶果酒就叫慶祝?"
"你想開什麼?"
"白水就行。"
"你這個人真的很掃興。"
"嗯。"
顧星淵擰開果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林見深面前。
林見深看了一眼,沒推回去,端起來喝了一口。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聊了些零碎的事。
研究院的食堂怎麼樣,通勤要多久,韓老師的課題具體做什麼方向。
林見深一一回了,語氣比平時鬆了不少。
吃完飯收拾完桌面,顧星淵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洗碗機,關上門,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看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林見深。
"見深。"
"嗯。"
"接下來的事我來處理。"
林見深抬起頭。
顧星淵從廚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六月份畢業典禮之前,我跟他說清楚所有的事。"
"你確定?"
"確定。拖下去沒有意義,他每多一天就多一次動手的機會。我把話說到他面前,把底牌全翻出來。不管他接不接受,至少他不能再用你來威脅我。"
"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想好了。"
"說什麼?"
"說他該知道的。我和你的關係,我的選擇,我不會回顧氏。這些東西他心裡都有數,只是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講過。"
"他會發火。"
"讓他發。"
"他可能會對方氏施壓。"
"方總跟他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他施壓不動。"
"那你的公司呢?畢業典禮之前還有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他如果提前動手。"
"我跟陳嶼已經做了預案。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撐住。"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
"好。"
顧星淵點了一下頭,站起來。
"今天早點睡,你明天第二天上班,別遲到。"
林見深被他這句話弄得嘴角動了一下。
"你管得挺寬。"
"我樂意。"
當天夜裡,林見深從浴室出來,站在洗手台前擦頭髮的時候,後頸的阻斷貼邊角翹了起來。
他伸手按了一下,貼回去的時候指尖觸到了貼劑下面的皮膚。
一片刺痛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他停下了擦頭髮的動作,對著鏡子偏過頭,將阻斷貼慢慢揭了下來。
貼劑下面的皮膚是紅的。
不是平時那種輕微的發熱發紅,是一片隆起的紅疹,邊緣已經開始向周圍擴散,中間的皮膚微微腫脹,碰上去就是一陣針扎一樣的刺痛。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後頸的皮膚,眉頭一點一點擰緊了。
耐藥性不是在緩慢加重。
是已經發展到了過敏反應。
他把揭下來的阻斷貼拿在手裡看了幾秒,貼面上殘留著一層白色的藥膏,藥膏邊緣已經泛了黃,跟正常的顏色不一樣。
如果完全停用阻斷貼,他的信息素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失去遮蔽。
浴室門外傳來顧星淵的聲音。
"見深,吹風機在柜子第二層,你找到了嗎?"
林見深將阻斷貼重新貼回後頸,按住邊角,對著鏡子確認看不出異樣以後,拉開了浴室的門。
"找到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後頸的刺痛感像一根燒紅的細針,一下一下地往皮膚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