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顧星淵推開公寓的門。
林見深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茶几上放著兩杯水,一杯沒動過。
顧星淵換了鞋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領帶還沒解,襯衫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顆,顯然是從公司趕回來的。
"說吧。"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鋪墊。
"轉正被暫緩了。"
顧星淵的手停在膝蓋上,眉頭擰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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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人事打的電話,說是內部架構調整,所有流程統一暫緩。"
"你查了?"
"查了。內部系統沒有任何通知,郵件列表也沒有,只有我一個人接到了電話。"
"導師怎麼說?"
"導師幫我問了上面,不是流程問題,是理事會的決定。有外部施壓。"
顧星淵的呼吸變了。
不是變快,是突然停了一拍,然後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胸腔里膨脹的東西硬壓下去。
"外部施壓。"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咬得很碎。"理事會。"
"對。"
"他媽的。"
顧星淵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手撐在茶几邊緣,十指收緊,指節咯咯作響。
"商業上碰了釘子,就去動你的工作?"
林見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顧星淵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他的腳猛地踹上了茶几的側面。
茶几歪著滑出去半米,桌面上的兩杯水倒了一杯,水漫過桌沿淌到地板上,另一杯晃了幾下沒倒,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面往下滾。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顧星淵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像拉壞了的風箱,呼氣聲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嘶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肋骨縫隙里刮出來的。
"他敢碰你的工作。他真的敢。"
林見深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歪掉的茶几,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按住了顧星淵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穩。
"冷靜。"
顧星淵的肩膀在他掌下繃得像鐵。
"發火沒用。"林見深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壓著固定的節拍。"我們需要解決方案。"
顧星淵低著頭,下頜咬得死緊,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把湧上來的東西一口一口咽回去。
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慢慢勻下來。
肩膀上的肌肉一點一點鬆了,沒有完全松,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繃到發顫。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裡面不是眼淚,是燒到極致以後殘留的溫度。
"方案。"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方總,讓他幫忙查是哪條線施的壓。"
林見深看著他,手從他肩上收回來,點了一下頭。
"打吧。"
顧星淵拿出手機,撥了方彥清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方總,我需要請您幫個忙。B市材料研究所的理事會,最近對一個項目組的轉正流程做了暫緩處理,我想知道這個決定是從哪條線走的。"
方彥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多急?"
"今天。"
"行,我讓人查。"
電話掛了。
顧星淵將手機握在手裡,沒有放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下巴上,照出一條緊繃的線。
林見深彎腰把歪掉的茶几推回原位,又去廚房拿了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了。
做完這些他回到沙發上坐下,拿起那杯沒倒的水喝了一口。
顧星淵也坐了回來,兩個人隔著茶几,各占沙發的一端。
等待的時間很長。
客廳里只有掛鍾走針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手機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兩個人的視線時不時掃過去一次。
四十七分鐘後,手機亮了。
顧星淵接起來,按了免提。
方彥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沒有多餘的寒暄。
"查到了。施壓來自研究所理事會中一位姓鐘的理事,鍾海平,跟顧氏集團的地產板塊有深度合作關係,去年剛續簽了一個五年期的聯合開發協議。"
"是我爸直接找的他?"
"不是。"方彥清說。"你父親沒有出面,甚至沒有跟鍾海平直接通過電話。中間隔了兩層,顧氏地產的一個副總跟鍾海平吃了頓飯,飯局上提了一嘴,鍾海平自己做的決定。"
"利益交換。"
"對,不留把柄。你要查通話記錄、會面記錄,什麼都查不到。一頓飯的事,連帳單都不會留。"
顧星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這種操作有沒有辦法反制?"
"辦法有兩個。"方彥清的語氣很直接。"第一個,找一個比鍾海平級別更高的理事打招呼,把暫緩的決定翻回去。第二個,走學術圈的路子,讓林見深的導師或者他的學術人脈去施壓理事會。"
"第一個可行嗎?"
"可行,但需要時間。理事會那邊我認識兩個人,但這種事不能急,急了容易打草驚蛇,反而讓鍾海平加碼。"
"多久?"
"保守估計一個月。"
"太慢了。"
"快不了。"方彥清說。"這種人脈層面的博弈,拼的就是耐心。你越急,對方越知道戳到了你的痛處。"
電話掛了以後,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顧星淵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喉結滾了兩下。
林見深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他在想。
方彥清說的兩個辦法他都聽進去了,邏輯說得通,路徑也清晰。
但不夠。
一個月太長了。
轉正暫緩一個月,他的項目組會被重新分配資源,導師的話語權會被削弱,後續的保研流程也會跟著延後。
一環扣一環,一步慢步步慢。
而且這只是第一刀。
今天是轉正,明天呢?
實驗室的課題經費?發表論文的渠道?行業內的推薦信?
顧鴻遠不需要親自出手,只要在利益網絡里吹一口氣,就有人替他把路堵死。
這種打法防不勝防。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刀會落在哪裡。
林見深想了很久。
久到顧星淵從天花板上收回視線,轉頭看著他,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見深。"
林見深抬起頭,眼神清醒得不像是剛才沉默了那麼久的人。
"這種人脈施壓如果要解除,要麼找更大的關係來反壓,要麼我自己走。"
顧星淵的身體猛地前傾。
"什麼意思?"
"主動離開研究所,去一個顧家手伸不到的地方。"
顧星淵盯著他,眼底的血絲還沒褪乾淨,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
"不行。"
"聽我說完。"
"不行。"顧星淵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每個字都帶著沒壓住的顫。"這是你的事業,憑什麼因為我家的破事讓你走。"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反而更平了。
"這不是退讓,是戰略轉移。聽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