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把手放進顧辭掌心的時候，宣誓環節開始了。
十點半，司儀清了清嗓子。
小漁村的本地人，五十多歲，皮膚曬得很黑，笑起來牙白，講話帶口音。流程是他自己擬的，寫在三張紙上，邊角被海風吹卷了，他拿手指壓著。沒有複雜的環節，沒有交換誓言的信封，沒有背景音樂放半截突然斷掉。
就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說願意。
前面是顧辭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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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夏薇，手裡捏著那枚戒指，指節有點白。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但不是緊張的那種低，是刻意的，每個字都壓著說。
"夏薇，你以前在微博上寫'重來一次'。現在你重來了。
我不會讓你重來第二次。"
台下有人吸了一下鼻子。陳琳在第三排，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夏薇沒往那邊看，她看著顧辭。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不是反光，是裡面有東西。
他說完沒動，手還捏著戒指，等她。
輪到夏薇。
她手裡也捏著一枚戒指。顧辭的，素圈，銀色的，不寬，她挑了很久，在櫃檯前拿起來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後挑了這枚。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金屬貼著皮膚，涼的。
她沒有看紙條。
她把要說的話寫在一張便簽上，林琳幫她塞進手裡，她接了。現在那張紙條被她捏成一團，在掌心裡，跟戒指貼在一起。她沒展開，沒低頭，看著顧辭。
"顧辭，我以前以為婚姻是忍耐。現在我知道婚姻是選擇。"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嘴邊，她停了一下，把頭髮從嘴角撥開。
"你選了我，我也選了你。以後你選我的時候我不會讓你等。你也不用等我——我會一直在。"
她說完，把掌心的紙條鬆開了一點，戒指從指縫裡露出來。她拿起他的手，他的手指涼，她自己的手是熱的。她把戒指套上去，推到指根，有點緊，她用拇指抵了一下，到底了。
顧辭也給她戴。他的手有點抖，抖得不大，但她在指尖上感覺到了。他推了兩下才推到位，推完沒鬆手，握著她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鬆開。
海風很大。把司儀手裡的那張紙吹得翻了起來，話筒里嘯了一聲，刺耳的，台下有人皺了一下眉。司儀把話筒往旁邊挪了挪，咳了一聲，說了句"現在你們可以——"，話沒說完，台下的人已經在鼓掌了。
掌聲不算整齊，有人先拍了，有人後拍了，小苗拍得最響，把手都拍紅了。
夏薇的母親在鼓掌，拍得慢，一下一下，很穩。顧母在旁邊遞紙巾，她沒接，自己從包里抽了一張。
顧辭姐姐站起來鼓掌，沖夏薇喊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聽不清。
夏薇站在原地，聽著那些掌聲。風把她的頭紗吹得往後揚，紗角掃過顧辭的肩膀。他抬手幫她按了一下，手指碰在她耳側，沒立刻拿開。
婚禮結束以後，人散得慢。
陳琳拉著夏薇拍了一堆照片，蹲著拍，站著拍，站在礁石上拍，裙子被海水打濕了裙擺也沒管。周野和許靜在院子裡啃西瓜，籽吐了一地。
秦嶼在跟顧辭碰杯，碰了三次。
顧辭姐姐把顧母拉到一邊說了什麼，顧母點了點頭，表情鬆了一點。小苗在收拾拱門上的布條，林琳幫她扶著凳子。
夏薇一個人往沙灘那邊走。
她把鞋脫了，拎在手裡，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溫的，軟的，陷下去，腳趾縫裡鑽進去細沙，癢。她走了十幾步，站住了。
上次來的時候她也是一個人。也是這個時間段，也是這條沙灘。
那時候她剛把陸廷深的號碼從通訊錄里刪了，一個人開車來的，開了三個小時，到了就坐在沙灘上，坐了兩個小時，看海。那時候風比現在大，沙子打在腿上疼。她沒待到天黑就走了。
現在她踩在同一個地方的沙子上。
顧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換了衣服，白襯衫沒換，但把袖子放下來了，扣子扣到了第二顆。腳上還是那雙皮鞋，走過來踩了滿鞋的沙子。
"你在想什麼？"
夏薇看著海面。
"我在想——上次來的時候我還是一個人。現在我是兩個人了。"
顧辭沒接話。他把手插進褲兜里，站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她想了一下。
"踏實。"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後面去。她把拎著鞋的那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上，沙子從指縫裡往下漏。
身後有人在喊他們。小苗的聲音，脆的，喊的是"吃飯了"。
夏薇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擺了兩張長桌，桌上蓋著紅布，上面擺滿了菜。陳琳站在桌邊朝她招手。
她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把鞋放下，把腳上的沙子抖掉，一隻一隻穿上。鞋裡也有沙，她把鞋脫下來倒了倒，倒不乾淨，穿回去，腳底硌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平面。
海平線很直，藍的上面壓著白的雲，雲很低，快貼到海面上了。她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那片海的某一段岸線上，有沒有另一個人也在看著同一片海。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沒掏出來。
她不知道是誰發的，也沒必要知道。她轉過身往院子裡走去。裙擺被風吹起來，掃過她的腳踝。顧辭在前面兩步，回頭看她，她加快了一步，跟上他。
陸廷深在那片海的某一端，還是不在，都跟她沒關係了。
她沒有去想。